“但我认为,它释放了一个极度强烈的信号。”
“大型水电站,我们目前确实离不开他们的技术。”
“但离开他们,我们不是只能在黑夜里等死!”
“一座大电站我们造不出来,我们就造一百座、一千座小电站!”
张建华手指重重扣击桌面。
“我们要让下面公社的人知道,只要有水,有落差,咱们自己砸铁块、敲钢板,照样能把电发出来!”
“只有让他们看到,我们根本不怕被拿捏。”
“我们有自己的办法,有自己的信心解决生存问题。”
“那五座大电站的后续谈判,我们才能挺直腰板跟他们讲话!”
张建华一口气说完,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口凉水。
几位处长交头接耳,低声交换意见。
孙处长开口。
“老张,你说的容易。”
“但小水电究竟能不能发挥预期的作用,光凭几张图纸和信里的几句话,说服力不够。”
旁边的一位副处长附和。
“孙处长说的是,万一桦川县那边建起来,也跟南方一样震得散架了。”
“我们大张旗鼓去推广和宣传,反而成了别人眼里的笑话。”
“别到时候跟当时南方那个地方一样,好处没有获得多少,反而是处分获得了不少。”
副厅长敲了敲桌子。
“老张。”
“我很佩服你的大局观。”
“但技术上的事,来不得半点虚假。”
“你不能把全省电力的备用方案,押在几张草图上。”
“这不符合我们论证的流程。”
坐在主位一直没说话的林厅长,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林厅长六十多岁,两鬓斑白,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他拿过那份图纸,看了足足三分钟。
林厅长抬起头看着张建华。
“建华。”
“这份图纸,真的只是一个基层农场干部和老陆两个人,在工棚里折腾出来的?”
“没错。”
“那个农场干部叫江朝阳,是密山铁道兵农垦局一分场的副场长。”
“这套设备,就是他准备带回荒原去建的。”
“他们地处荒原,跟我们这边毕竟不一样,所以只能自力更生!”
林厅长念出信里的那句话。
“星火万千,方耀山河。”
“这小伙子确实有志气。”
林厅长把图纸折好,递还给张建华。
“老赵说得也对。”
“搞建设不能凭空想象。”
“这套设计图再漂亮,也得看实际运行的硬数据。”
“我们不用急着拍板。”
“先派几个技术人员去桦川县,实地看看陆明正那边的进展,跟他当面聊一聊。”
“如果看完之后觉得靠谱,再决定下一步。”
“如果不靠谱,那就当多了解一个情况,也不算浪费。”
说完看向边上的副手。
对方想了想,没有再反对。
“去看看倒是可以。”
“桦川县也不远,从佳木斯过去半天的路。”
不过对方补了一句。
“不过老张,老大哥那边的事,这话在这个会议室里说说可以,在这个关头出去了可别乱讲。”
张建华看着对方。
“老赵,我知道分寸。”
“但我还是觉得,我们是做事不能只看分寸。”
“让别人知道我们没有把全部希望都押在一个地方,这本身也是我们的一种态度。”
“只有让对方明白,他们不能在这件事上彻底掐住我们的脖子,我认为那五座大型电站的进展反而有可能会继续往前推。”
“如果我们一直跟现在一样,什么后手都没有,只能干等着,那对方的拖延只会频繁,甚至越来越理直气壮。”
屋里所有人顿时陷入沉默,一股憋屈的感觉在所有人心头升起。
林厅长目光扫过全场。
“行了,这事先不讨论了。”
“苏方专家的事,外事部门会继续去交涉。”
“不过我们也确实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老孙!”
“厅长!”
孙处长立刻坐直身体。
“你从厅里抽调三名水轮机方面的硬手。”
“带上测绘仪器和电表。”
林厅长直接下达指令。
“你跟建华一起走一趟桦川县吧!”
“给我实地勘测、盯紧这套土法小水电的建设全过程。”
“装机、并线、测试。”
“我要第一手的运行数据。”
林厅长站起身,双手压在桌面上。
“如果像老张说的,效率能达到百分之四十五,能连续平稳运转。”
“那么就有全省推广的必要!”
林厅长转向张建华。
“要是转不起来,或者隐患一堆。”
“建华,你就让陆明正赶紧给老子滚回来。”
“当初那件事,不是他自己惹出来的吗?有什么好介意的?”
“就算再介意也介意几年了!”
“他多大气性啊!”
“你说的很对,上面现在也开始要一些重要项目,必须要有自主发展的能力,我们电力系统就是其中重要一项。”
“一直依靠别人,就相当于被人用绳子勒住脖子。”
“虽然现在别人不勒,但是不代表别人一直不勒。”
“最起码不能别人一撤,我们就全部都束手无策了!”
“这方面前些年我们省一直是接受援助的主力,这也让我们自主研发的能力十分不足啊。”
“据我了解南方浙省那边,已经开始申请建设第一座全部由我们国内人员自主勘测、自制设备、自主施工的大型水电站了。”
“虽然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成功,但这也表明,就自主研发的这方面技术来说,我们省已经严重落后南方兄弟单位了。”
“所以这次也是一个机会,如果是真的,那么我们也要从头开始追赶了。”
张建华听到这话,立刻站得笔挺。
“厅长,没问题!”
“我会仔细评估这件事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
“陆明正在信的最后特意提到,这个水轮机方案的主导设计者不是他。”
“是个从军垦农场来的年轻人!”
“名字叫江朝阳。”
“老陆的原话是此人在水力设计上的天赋和创新能力,三十年来他生平仅见。”
“如技术验证可行,他希望厅里重视此人,他认为此类水电类人才,绝对不可被埋没于荒野。”
说完还有些迟疑,他不知道后面的话该不该复述了。
林厅长见状没好气道。
“他让你传达的只有这些,我还不知道他?”
“迟疑什么直接说。”
张建华虽然脸色也有点涨红,声音下意识变小地说道。
“他还说我们技术处都是只会吃老本。”
“他认为,如果我们要开始追赶自主水电的技术,江朝阳同志这种人才我们绝对不可或缺。”
说完全场不少人,特别是技术处的脸色都有点不好看。
倒是林厅长挑了挑眉,重新拿起陆明正的那封信,这次特意翻到第三页的最后面。
张建华顿时有点尴尬起来。
只听到林厅长笑着说道:“我就说嘛!”
“这正经话就不像是陆明正说出来的,人家明明是说我们整个水利厅的人都是一群吃老本的废物。”
“还说等到离开了苏联专家,咱们一个个都得麻爪!”
“呵,这才像他嘛!不过这下去一趟确实有进步了,这次骂人的全都搁后面了!”
“这是怕放在前面,我直接不看后面了!”
“不错不错!也算是没白下去。”
林厅长这话说完,就不是单单技术处的几个人了,而是在场不少领导都一脸黑线。
反倒是技术处的几个人。
诶!
突然之间好像不难受了。
毕竟这货是直接开地图炮,连领导都直接骂,那他们这些小虾米被顺带反而没什么了。
林厅长直接把信递给张建华。
“你这次去告诉他,说我们是废物,就让他证明给我看他有这个资格这么说。”
“跟他说,要是他能带人也自主完成一座大型水电,我亲自在省里做检讨承认我是个废物都行。”
“让他别一天天只会张着嘴,动不动就说这个骂那个,跟他说以后再想骂人,就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
“如果不行就闭上那张臭嘴。”
这话说完,张建华迟疑道:“领导,我会劝劝他的。”
“不过那个叫江朝阳的年轻人呢?”
“老陆这人的脾气您也知道。”
“让他在信里夸一个人生平仅见,这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一个嘴上从来不积德的人,居然这么夸一个人,我还真是有点好奇了。”
“而且我看了看图纸,很多东西改良都十分的新颖,这绝对不是老陆那货能想出来的。”
“他技术虽然不差,但是他脑子可没有那么灵活,真要那么灵活也不至于走到今天了。”
“我们要自主发展水电技术,这种人才我认为还是十分有必要接触的。”
听到这话,林厅长迟疑了一下。
“上面说那个年轻人是军垦农场?”
“这就有点难办了!”
“要是省里农场,我还能省农垦的老陈谈一谈,军垦那边不是一条线啊!”
“而且还是干部?”
“人家怕是不能放人啊!”
“这事我们不能急,你们先去桦川县确认情况吧!”
“最后的实测数据,还有其他的情况都了解清楚之后,我们再决定!”
“不过好好的水电人才,怎么跑去种地去了?”
“这不是浪费人才吗?”
“都先散会吧!我也去农垦那边打听下消息去,要是那边不重视我看看能不能把人要过来!”
这话说完之后,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收拾东西。
张建华透过会议室的玻璃窗,看向北方的天空。
说实话,他现在对那个老陆都推崇备至的年轻人越来越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