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娘军令状都立下了,居然还准备失败。”
“不行,老子可丢不起这个人。”
“既然你都立下军令状了,就必须给我成功才行。”
江朝阳抹一把流进眼睛里的汗水,然后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白牙。
“五成把握是我自己的底牌。”
“这不是还有咱们总场这边吗?”
“如果加上总场这边帮忙,那我的把握最少有七成。”
林秉武斜眼看了江朝阳一眼。
“我们这边怎么帮?要是我们有这种人才,还用你提议?”
“老子又不是变戏法的,还能给你变出懂水电的人才来啊?”
江朝阳上前两步,凑到林秉武跟前。
“场长,不用您变,技术人员我已经打听清楚门路。”
“人在桦川县下面的水利站。”
“叫陆明正,以前在松花江水电部门干过。”
“技术绝对是顶尖的,就是听说脾气一般,很多人都受不了,才会被留在下面。”
林秉武嘴里叼着烟,手上却完全停下了割麦。
听到江朝阳这番话,没好气道。
“技术好人家凭什么跟你走?”
“这帮搞技术的知识分子我知道,一个个清高得很。”
“咱们这边荒山野岭的破农场,能请得动人家?”
江朝阳立刻接话捧道。
“所以才需要场长您出马啊。”
“要是您肯帮我拉这把偏架。”
“我这把握,立马就能提到七成。”
林秉武吸一大口烟。
青灰色的烟雾在麦田上空散开。
他翻个白眼。
“原来你小子最后跟这里等着我呢!”
“不过桦川县的人,我林秉武的面子人家凭什么给?”
“你当我是县长啊!”
他咬着烟嘴,眼神审视地看着江朝阳。
江朝阳的语气也变得正经起来。
“场长,我的意思,这种技术人员,档案全在地方上卡着。”
“所以光他自己愿意跟我走没用。”
“人家地方最后不盖章,手续就是死胡同。”
“我一个外地农场的副场长,去人家县里要人。”
“那人家肯定不会理睬我。”
林秉武听着这话,眉头慢慢拧紧。
“算你小子还没昏头。”
“那我怎么帮你?再说都不是一个系统,我的面子人家也未必卖啊!”
江朝阳盯着林秉武的眼睛。
“我想说,您那些老战友,老上级,转业在地方的肯定不少。”
“有没有认识桦川县或者佳市那边领导的?”
“他们都属于地方,一般这种情况,只要能递上一句话。”
“哪怕是让县里稍微松个口,档案的事情就好办了。”
“至于技术员本人愿不愿意,这事交给我。”
听到这话,林秉武咬着烟嘴的动作停住。
眼皮微微下垂。
似乎在脑子里快速翻找着名单。
麦田里。
拖拉机的轰鸣声隐隐约约传来。
林秉武半眯着眼。
脑子里过一遍以前的老关系。
半分钟后。
他把夹着烟的手指放下。
摇摇头。
“那边还真没有,佳市我也就认识一个老郑,听说还调走了,所以这事我还真帮不上你。”
江朝阳愣一下。
“场长,您不是说你战友遍布大东北吗?怎么一个都没有?”
林秉武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你滚一边去,老子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江朝阳瞪着眼道。
“去年过年在我们连队里慰问的时候啊!”
“您忘了?”
“当时可是您拍着胸脯亲口说的,您的战友遍布整个大东北。”
林秉武想了想,轻咳了一声。
“我那是打比喻,你当老子是第一书记啊?”
“再说咱们铁道兵以前在关内修路,在朝打仗。”
“退下来的人,多半回了原籍,或者进铁路系统,要么来了河边。”
“能转业到地方干政务的,本就不多。”
“就算是有,也多集中在沈、哈市那些大地方。”
“桦川那种小县城,谁会主动往那钻?”
“一个都没有吗?能搭根线就行。”
江朝阳的肩膀微微垮下一寸。
这算是他计划里最不可控的一环。
说实话对于这种失意的技术员,江朝阳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但是如果没有认识的关系,想让人家县里这边松口,那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毕竟桦川不是密山。
这边可不是农垦的大本营,人家不卖你面子,那你真就没有办法。
所以江朝阳来总场这边,另一方面也是想着看看有没有地方人脉。
这事对地方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有人牵线很多时候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可没有这个牵线的人,那要办就会难上很多倍。
看着江朝阳眉头紧锁的样子。
林秉武吐出最后一口烟圈,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进泥土里。
“不过。”
“我没关系,不代表别人没有。”
“场长,你是说我们书记?”
江朝阳眼睛亮起。
林秉武弯腰拔起插在地上的镰刀。
用大拇指刮刮刀刃。
“老李以前在省军区待过一阵子。”
“我听说他还在建国初就是专门负责复员军人的地方安置对接的。”
“论起地方上的人脉。”
“这方面十个我也绑不过他一个。”
“佳市和桦川这一带,属于三江平原的核心。”
“肯定是会安置一部分复员军人的,所以他肯定在这方面有认识人。”
“多熟悉不知道,但是最起码能说上几句话。”
江朝阳精神一振。
“那也足够了,最起码不至于我上门连人都见不到。”
“甚至最后该找谁签字都不知道。”
对江朝阳来说,他最怕的其实是连具体拍板的人都不知道是谁。
“我听说书记开会去了,是什么重要会议吗?什么时候回来?”
江朝阳立刻追问。
林秉武提起镰刀摇了摇头。
“那估计得好几天才能被放回来。”
“其实不是重要事,就咱们去年去佳木斯之后,今年一起新立牌子的这几家农场,这不是突然从省里全部移交军垦部门了嘛!”
“去年跟咱们有交情的那几家,在知道新上任的领导是咱们铁道系出来的。”
“一个个就来攀交情了。”
“想着打听点底细。”
“我不耐烦应付这种事情,就让老李应付去了。”
林秉武拍掉手背上的麦芒。
“局里刚成立。”
“下面几万大军要安营扎寨。”
“哪有空现在搭理我们这些刚挂牌子的农场,要我说就纯多余。”
“一个个努力发展自己农场就行了,担心这些有屁用。”
江朝阳翻了个白眼。
您老当然不担心了。
毕竟是你以前的顶头上司老领导,那肯定有好处也拉不下你。
这样肯定能安安心心的种地。
但是人家能一样吗?
不摸清楚新部门新领导的规划和安排,怎么可能安心种地啊!
不过江朝阳在心里,也在快速盘算时间。
如果书记几天回不来,那么他就得先去一趟佳市。
时间上。
早晨出发,骑马的话,一天应该能到佳市。
等拿到介绍信,再直奔桦川县。
时间倒是来得及,就是累了一点。
于是他直接说道。
“如果政委明天不回来,那我明天一早,就直接出发先去一趟佳市。”
林秉武看着江朝阳。
“这么着急吗?”
江朝阳点点头。
“领导,我这军令状都立下了能不着急?”
“而且你想想,一般咱们的年度工作会议报告,优秀表彰大会,劳动模范选拔不都是在秋收彻底结束之后吗?”
“您想想,这要是完成任务,到时候您代表咱们农场上去作报告,跟没完成上去做检讨,您选哪个?”
林秉武瞪大眼睛。
“废话,这还用选吗?”
不过他一想到今年的年度工作会议,可能要面对一众老领导、老战友了。
这要是上去检讨,那不是完犊子了吗?
于是他看着江朝阳没说话。
“那确实挺急的!”
说完之后,他的视线从江朝阳被晒得发红的脖子移到那张沾着泥灰的脸上。
“明天既然要出发去佳市,那你就先回去休息吧!”
“这骑了几个小时的马,你应该也累了!”
江朝阳好笑地看着对方。
“领导,这大白天呢!我休息什么?”
“我帮你们能干点就干点吧!虽然我干的也不快。”
林秉武脸色一板。
“你看你割的那点麦子。”
“东倒西歪,跟狗啃一样!”
“老子在前面看着都嫌丢人。”
“不用你,回去爱去哪去哪!”
江朝阳一愣,低头看自己脚下。
“不歪啊!我看着挺整齐的啊……”
“整齐个屁!”
林秉武提高嗓门。
“留那么高麦茬,想扎死后面的牛?”
“干活干都干不利索。”
“别在地里给我碍眼。”
“让你滚回场部休息,你就去!”
江朝阳还没反应过来。
林秉武一把把镰刀抢过去了。
“快走!快走!快走!”
“今天下午你要是再敢踏进麦田一步。”
“割一根麦子,就给老子写一遍检查。”
江朝阳看着林秉武那张脸,顿时有些好笑。
用最粗鲁的骂声。
但却藏着关切的心思,显然怕他明天骑一天马太过劳累,所以让他好好休息。
江朝阳见状也没反驳。
“行行行。”
“我干活狗啃一样,不给您老丢人了。”
“我这就滚。”
他拿着镰刀,转身往田埂方向走。
江朝阳走出十几步。
又回头喊了一嗓子。
“场长!”
林秉武直起腰,瞪着他。
“又放什么屁?”
江朝阳自信道。
“相信我,今年的年度工作会议,咱们农场肯定让所有单位都刮目相看。”
林秉武摆了摆手。
“我心脏一般,你可别老来惊喜了。”
江朝阳闻言顿时笑道。
“那行,不来惊喜,我给您时不时来点惊吓怎么样?”
林秉武直接从地上捡起一个土块。
佯装往江朝阳那边扔的样子。
“我让你来惊吓!”
“我跟你说,我这个心脏以后出啥毛病,你都得担主要责任。”
江朝阳大笑着跑上田埂。
“没问题,到时候我亲自给您养老,这总行了吧!”
林秉武看着江朝阳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林秉武嘴角不自觉重新挂上笑容。
“还想给老子养老,老子可是国家的人,用的着你么!”
不过还是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金属外壳,在阳光下直晃眼。
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小王八蛋,来一趟,不是来惊喜就是来惊吓,也就老子才能受得了你。”
他把打火机塞进贴身的胸口袋。
嘴里叼着烟重新弯下腰。
镰刀挥舞。
咔嚓声再次在麦田里响起。
手上却比刚才更有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