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直射在麦粒上,泛着一层干燥的光泽。
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被阳光暴晒后的干爽麦香。
甚至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怎么空气中还隐隐夹杂着一丝甜腻的味道。
陈途作为总场的司务长,跟粮食打了一辈子交道。
他压根顾不上跟林秉武打招呼,直接小跑两步,走到最近的一块草席蹲下。
他伸手抓起一把麦粒。
麦粒在掌心里互相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绝对不是湿麦子能发出的声音。
陈途不信邪,挑出两粒看起来最饱满的,直接扔进嘴里,用后槽牙猛地一咬。
“嘎嘣!”
一声清脆的裂响。
陈途眼睛猛地瞪圆了,嘴里的麦渣顺着舌尖化开,带着新麦子特有的味道。
“居然干的?”
陈途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还站在院门口发愣的林秉武,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劈叉。
“场长!是干的!他们一晚上全烘干了?”
“怎么做到的呢?”
林秉武大步走过来,也抓起一把麦粒看了看。
没有长白毛,没有发黑的霉点。
虽然有少部分麦粒的顶端带着一点点泛白的芽孢痕迹,但整体上,这绝对是能进粮仓、能磨出好面粉的正经口粮!
“这怎么可能呢?他们怎么办到的?”
不过事实摆在这里。
虽然他觉得不可能。
可人家真就有本事一晚上收回来,那确实比他们直接在地里绑起来要好的多。
毕竟收回来的时间得越短,那么发芽的几率就越低。
面对实实在在的事实,此刻林秉武彻底没脾气了。
来路上积攒的怒火,此刻变成了深深的疑惑。
他原以为一分场是在胡搞,结果人家又是用一种超出他认知的方式,在跟老天爷抢粮。
而且,他们抢赢了。
“走,往里看看。”
林秉武也有些尴尬。
“确实是我想差了,他们一分场一个个都是人精,这一天天不搞个新闻都不算完。”
“怎么可能干那种亏本买卖。”
“幸好没有不分青红皂白上去一顿说。”
“咳咳,那个前面的话,你别瞎说啊!”
不然让人家知道,他还真怪尴尬的。
以后他决定,只要是一分场的消息,哪怕不符合常识,他都得憋住了!
不然总是闹笑话!
听着领导开玩笑的语气,陈司务长有些好笑。
不过他知道,虽然是开玩笑,但是这种事肯定也不能随便跟领导宣扬。
于是直接接话道。
“场长,刚才不是看到一分场他们割回来之后,想问问他们怎么脱粒的吗?”
看着自家司务长这么识时务,林秉武还有很满意的。
于是接话道。
“走,我确实得问问。”
“我们今天割回去的那些沾着泥水的麦子,我看老李那边就愁的很!”
“这现在割回来的都是没有灌浆、半干不干的,他们是怎么脱粒的呢!”
“总不能是人工用手一穗穗的薅下来的吧!”
“那得什么时候薅的完啊!”
林秉武把马缰拴在门口的木桩上,脚步放轻往院子深处走。
不过这边新宿舍区他之前也没有来过。
所以还真不知道关山河睡哪个屋。
于是只能朝着散发甜腻味道的地方走去。
穿过成片的晾晒区,那股甜腻的味道越来越浓,这也让他们确定刚才闻到的不是假的。
两人循着味道,来到了第一排砖房的大食堂。
宽敞的食堂里,巨大的土灶里,柴火烧得正旺。
两口大铁锅里,正在翻滚着琥珀色的浓稠液体。
随着热气的升腾,大泡泡在表面破裂,那股诱人的甜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灶台边上。
江朝阳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根长柄的大木勺,正匀速地在锅里搅动着。
他身上的衣服还沾着昨天夜里的泥点子,眼底带了点红血丝。
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
苏晚秋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装着刚熬好的温热姜汤。
“朝阳,你别搅了,去屋里眯一会儿吧。”
苏晚秋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心疼。
“这收尾的活儿我盯着就行。”
“你昨晚连着指挥脱粒又往砖窑那边跑,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江朝阳手里没停,木勺在锅里带起一道道浓稠的糖丝。
“没事,我不困。”
江朝阳轻笑了一声,转头看着苏晚秋。
“其实昨晚我偷偷休息过。”
“瞎说。”
苏晚秋白了他一眼。
“我后半夜去地头送姜汤的时候,还看见你跟常班长在一起往车上装麦子呢。”
“我是真休息了。”
江朝阳下巴往牲口棚的方向扬了扬。
“我的那匹红星,真是成了精了。”
“昨晚后半夜,大家都累得睁不开眼。”
“我赶着车往北坡拉麦子。”
“一开始我还拽着缰绳,后来实在扛不住,靠在麦筐上就迷糊过去了。”
江朝阳嘴角带着笑意。
“结果你猜怎么着?”
“红星那家伙,可心疼我了。”
“它自己认路,拉着板车稳稳当当地走到窑厂空地上停下,还故意打了个响鼻把我叫醒。”
“我就借着在车上的那几分钟,结结实实地睡了一觉。”
苏晚秋听得直摇头,忍不住笑出声。
“睡那几分钟怎么够。”
“等这锅麦芽糖出锅,你必须回屋睡觉。”
江朝阳笑了笑,手里的木勺继续搅动。
“可不是几分钟,后面一趟几分钟,这攒起来也不少了呢!”
“放心,我要是真困,肯定早就去睡了。”
不过看着苏晚秋坚决的表情,江朝阳还是点头。
“行行行,熬完这锅我就去睡。”
说完江朝阳放下手里的木勺,坐在小马扎上控着灶台里的火。
听到江朝阳答应下来,她也就不再催促,于是就这么坐在江朝阳旁边,双手捧着下巴。
一副认真的模样,目光却紧紧盯着江朝阳专注的侧脸。
此刻的一分场,一百多号人都在熟睡。
甚至整个分场,都只有灶台里木柴燃烧的劈啪声,和铁锅里糖水翻滚的咕嘟声。
苏晚秋其实很享受现在这个瞬间。
现在没有平时干活时杂乱的号子声,也没有大家伙偶尔会跑过来开玩笑的吵闹声。
这是荒原上难得的独处时光。
就只有她跟江朝阳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守着这锅香甜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