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同志,咱们俩去把车上的蘑菇卸下来吧。”
赵国华猛地站起身。“小同志,你这是干什么?东西你们带走!”
“厂长。”
江朝阳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语气诚恳。
“我们这次来,名义上是工农互助,是代表前线的开荒将士,来慰问重工业老大哥的。”
“既然是来慰问的,哪有因为人家没帮上忙,就提着东西回去的道理?”
他指着那头野猪。
“咱们前线的战士在雪地里啃土豆,是苦。”
“但老大哥们在几千度的高温炉子前三班倒连轴转,连过年都不能跟家里人吃顿热乎饭,更苦!”
“这肉,这蘑菇,是我们的心意。”
“今天中午,就用它们给厂里的大食堂加个菜!”
说完,江朝阳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走出会客厅。
直接招呼着老兵,将那几百斤蘑菇和整头野猪往厂里的大食堂方向拉。
林秉武站在原地,完全懵了。
他看着江朝阳的背影,又看了看同样愣神的赵国华,心痛地直嘬牙花子。
但也没有阻拦。
不过那可是两百多斤鲜蘑菇啊!
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这么打水漂了?!
郑局长看着江朝阳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亮眼的光芒。
他拍了拍林秉武的肩膀。
“老林,走,咱们去食堂帮忙!”
中午时分,合江机械厂第一大食堂。
饭菜的香气霸道地驱散了厂房里的机油味。
两口能炖下半头牛的巨大铸铁锅里,翻滚着浓郁的奶白色高汤。
厚切的野猪肉片和肥美的新鲜平菇在沸水里上下翻腾。
江朝阳穿着借来的白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铁勺,熟练地在大铁锅里搅动。
食堂里挤满了刚下早班的工人们。
他们穿着满是油污和烧烫痕迹的厚帆布工装,捧着比脸还大的搪瓷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翻滚的肉片。
特别是那一抹专属于新鲜蔬菜的灰褐色,让许多半年没吃过绿叶菜的东北汉子狂咽口水。
“小同志,这蘑菇,真是你们在冰天雪地里抠出来的?”
一个头发花白、手指少了一截的老工人凑在打饭窗口,看着江朝阳问。
江朝阳一边利索地给老工人盛了满满一大勺肉片和蘑菇,一边笑着回答。
“是啊,大爷。”
“咱们这北大荒是真冷啊,白毛风一刮,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吹透。”
“我们连长带头,在背风坡硬生生凿穿了三米厚的冻土,手指头裂出的血口子,在铁锹把上全冻成了冰疙瘩。”
“不过我们虽然苦,但你们工人每天在几千度的高温炉子前三班倒连轴转肯定也更辛苦。”
“我们就想着,你们工人老大哥这一冬一直在火炉边,肯定也没见着多少鲜菜,就给你们送过来尝尝鲜。”
老工人端着搪瓷盆的手猛地一颤。
“娃娃,你们自己吃就行了!给我们送什么呢!”
江朝阳咧着嘴,呲着一口大白牙笑道。
“我们也有呢!”
“这个平菇啊!”
“也跟韭菜一样,只要有营养,割了一茬,还能长一茬呢!”
“大家伙放心吃啊!”
“等来年我们会种更多,到时候大家伙冬天也能敞开了肚子吃!”
说着帮忙给其他工人分了起来。
那个老职工低下头,看着盆里那片鲜嫩的平菇,突然觉得这菜重若千钧。
这一次。
江朝阳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次农具、犁或者是其他相似的字眼。
哪怕吃饭期间。
他也只是平和地带着笑容,跟这群老工人聊着他们六连的日常。
聊着他们刚来时候,在火车上不知所措的窘迫,还有到了之后知青们干活期间的欢笑和悲伤。
聊着老兵们祭奠牺牲战友时的眼泪。
聊着那一望无际、沉睡了千万年等待苏醒的黑土。
一顿饭的功夫。
江朝阳已经陆陆续续跟好几个从车间下来吃饭的老师傅彻底打成了一片。
另一边。
赵国华、郑局长和林秉武也在一起吃饭。
看着人群中那个清朗的年轻人,笑呵呵地说着垦荒时候的趣事。
他这顿饭,却吃得五味杂陈。
口中的野猪肉虽然带点柴。
但是这个年代没人会嫌弃。
当然大家伙抢的最多的还是鲜蘑菇,毕竟这是冬日里难得的佳肴,鲜得这群老工人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下午两点。
慰问结束。
宣传干事举着挂着大闪光灯的海鸥相机,“咔嚓”一声,拍下了郑局长、赵国华、林秉武和江朝阳跟工人们热烈的合影。
只有林秉武脸色有点僵硬。
他觉得,这次任务算是一败涂地了。
不仅目的没达到,还倒贴进去几百斤顶级战略物资。
林秉武叹了口气,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江朝阳也准备爬上副驾驶。
就在吉普车的发动机刚刚点火的瞬间。
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
“等一下!”
赵国华大步流星地踩着积雪走来。
在他身后,跟着五个满身铁锈味、肌肉贲张的老工人。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在食堂跟江朝阳聊的最欢的老职工。
对方走到吉普车前。
“娃娃!”
“你那个破茬犁的图纸,厂长给我刚才看过了!”
老陈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喷出的热气在空中瞬间凝结成白雾。
“冲压机没空!铸造炉也没空!”
他用力地拍了拍自己宽阔的胸膛。
“但老子这双手,下了班就有空!”
江朝阳愣住了。
陈大柱转过头,指着身后那几个同样目光火热的老伙计。
“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过了!”
“国家任务一天都不能耽误。”
“但咱们工人阶级,什么时候让前线的娃娃们受过这种委屈!”
“你们种地是为了国家,我们打铁也是为了国家!”
老职工的声音大得在厂区上空回荡。
“机器得二十四小时转,但我们工人不用!”
“你等着,等下了班之后,我们在小高炉边上,一锤一锤给你们硬敲出来!”
“我们几个联合起来的手艺,不比冲压机差多少,就是没有那么快而已。”
“你们要几套?”
“那你在这边留两天,今晚上咱们几个老家伙就帮你打出来!”
这话一出,林秉武张着嘴,脑子一片空白。
江朝阳站在车旁,看着这群硬核的产业工人,眼眶微热。
赵国华走上前,拍了拍江朝阳的肩膀。
“小江同志,老陈是我们厂脾气最臭的八级工。”
“你放心,如果他不愿意,连我的面子都不会给。”
“但我跟他们说了你们的要求之后,他们却主动帮忙!”
“总不能白吃你们东西吧!”
赵国华笑得又无奈又自豪。
“你留下,把图纸的具体要求跟他们对接,他们可是连拖拉机的发动机都能敲出来的,区区一把犁对他们这群老师傅来说简单得很。”
江朝阳看着面前这群淳朴、极具力量的工人们。
他郑重地站直身体。
“谢谢……工人老大哥了!”
江朝阳转过头,果断地对林秉武说。
“团长,那你就只能自己去看望你们领导了!”
“我留下!这几天,我给老大哥们打下手,拉风箱、抡小锤!我们把犁砸出来再回!”
......
车辆缓缓驶出合江机械厂。
林秉武一脸懵地看着窗外的江朝阳,他正跟几个老工人凑在一起比比划划。
林秉武搓了搓脸,转头看向边上的郑局长。
“郑局……”
林秉武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这小子……这小子一开始就算准了?”
郑局长摘下老花镜,仔细地擦拭着,镜片后那双睿智的眼睛里,满是对那个年轻人的惊叹。
“算准了?不,林黑子,你小看江朝阳了。”
郑局长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他带去的东西,是货真价实的血汗。”
“他在食堂的那番话,也是掏心掏肺的大实话。”
“最后这一次,他没有玩任何低级的阴谋诡计去逼迫老赵。”
郑局长深邃地看向车窗外被风雪覆盖的荒原。
“当所有常规且正当的门路,全部都被现实堵死的时候……”
“那小子清楚,这个时候想要打动人心的,就不再是任何的计策了。”
“而是要拿出毫无保留、纯粹的真诚。”
“真诚才是最能戳中人心的!”
林秉武吸了一口凉气。
“他就那么确定能打动人家?”
郑局无奈地看了一眼林秉武。
“打动不了又怎么样呢!”
“那就先留个好印象,别人人情也欠下了。”
“而且我这事没牵成线,后面不得从别的方面补给那个小子啊!”
“不然还能真跟你想的一样,东西运过来,再拿回去啊!”
“净干傻事得罪人?”
嘶——!
“我怎么觉得,这小子比我还像个土匪呢?”
林秉武喃喃自语。
郑局长舒坦地靠在座椅上。
“他跟你不一样,你是不要脸,喜欢耍无赖!”
“他是号准了这片大地上,我们这群人骨子里最滚烫的那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