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河这老小子……”
他低声咕哝着。
“真是捞着宝了啊,一个破营地都能让他玩出花来。”
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雷东峰和张铁军一前一后,朝着那道在夜色中泛着幽光的冰墙走去。
距离越近,那堵墙带来的压迫感就越强。
墙体表面光滑,接缝处用融雪复又冻结的冰水填充,密不透风。
两人脚下的雪地也发生了变化。
从先前那片杂乱无章、满是脚印的松软雪地,变成了一条被人为踩实、清理出来的道路。
风声,在这里也小了下去。
那道V字形的冰墙,像一双张开的臂膀,将北大荒最凛冽的寒风稳稳地拦在外面,只留下一个朝南的缺口,作为营地的入口。
雷东峰和张铁军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底的惊讶,已经从刚才的遥遥一瞥,变成了此刻近在咫尺的震撼。
这哪里是临时营地?
这分明就是一个经过精密计算和设计的防风工事!
绕过冰墙的翼侧,走进营地入口,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两位身经百战的营级主官,脚步都为之一顿。
里面跟外面那些乱糟糟的环境,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好几顶墨绿色的军用帐篷。
每一顶帐篷的底部,都用厚实的雪墙加固,压住了帐篷的裙边,连一丝寒风都透不进去。
帐篷与帐篷之间,地面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冻得坚硬的黑土地。
营地正中央,一个巨大的火塘烧得正旺。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架在上面的两口行军大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什么。
不过这个时候经过续了无数次水的鱼汤,基本也没啥味道了。
火塘边,六连长关山河正和几个其他连的主官围坐在一起,手里捧着搪瓷缸,脸上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正唾沫横飞地吹着牛。
雷东峰那张被冻得发青的脸,此刻再也绷不住了。
他瞪圆了眼睛,三步并作两步,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关山河!”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炸开一个响雷。
关山河正说到兴头上,被这熟悉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
整个人“噌”地一下从马扎上弹了起来。
下意识立正站好!
“营长!”
他话音未落,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已经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你小子可以啊!”
雷东峰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他另一只手指着这片规整得不像话的营地。
“这营地扎得有模有样的,跟个小碉堡似的!”
“老子大老远就看见你们六连的旗了,插得比谁都高!”
关山河咧开嘴,刚想笑,就看见了跟在后面的教导员张铁军,赶紧把笑容一收,立正站好。
“营长,教导员,你们怎么来了?”
“不是说,你们得明天才能到吗!”
张铁军走了过来,他的性格比雷东峰沉稳得多。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绕着那堵V字形的冰墙走了一圈,伸出指关节,在坚硬的冰砖上“叩叩”地敲了敲。
冰砖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坚固异常。
他眼神里带着赞许。
“团长和政委他们明天到。”
张铁军转过身来,解释了一句。
“今天我跟老雷,先押运一波人和物资过来探探路,给后面建个指挥部。”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关山河,问出了心里最想问的问题。
“这冰墙的点子,是谁琢磨出来的?”
这个问题,正中关山河的下怀。
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脸上却故作平静,甚至还带着点谦虚,摆了摆手。
“嗨,营长,教导员,瞧你们说的。”
“就是我们连那帮小年轻,怕冷,瞎折腾出来的玩意儿。”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语气里那份藏不住的骄傲,连火塘里的火苗都压不住。
他顿了顿,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一指最里面的主帐篷。
“我们连那个江朝阳,你们知道的,就那个上次在团里开思想工作会议,上台发过言的小伙子。”
“这次咱们冬捕队伍,团里不是让各连自己定负责人吗?”
“我寻思让他锻炼锻炼,这次行动,他才是我们的总指挥。”
“他画了个图纸,说天太冷,光扎帐篷,夜里能把人冻成冰坨子。防风是第一位的,就带着人随便弄了弄。”
“让营长和教导员见笑了。”
又是江朝阳!
雷东峰和张铁军心头,同时“咯噔”一下,冒出了同一个想法。
他们对那个年轻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团部会议室里。
那个站在台上,面对全团干部,侃侃而谈“我们是第一代北大荒人”的年轻人。
那番话,振聋发聩,至今还在耳边回响。
没想到,这小子不光嘴皮子利索,擅长思想工作,这动手能力……也强得这么离谱?
“他人呢?”
张铁军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股急切。
关山河朝着最里头那顶唯一还亮着马灯光亮的帐篷,努了努嘴。
“在最里头的帐篷里猫着呢。”
“下午刚到,他就带着人在江面上跑了十里地,把附近的水文情况、冰层厚度全都摸了一遍。”
“回来扒拉了两口饭,就趴在地图上写写画画,谁喊都不理!”
这话一出,雷东峰和张铁军对视一眼。
别的队伍,包括他们一营的“尖刀一连”,刚到地方,连营地还没扎利索,人员物资还在清点。
你们六连倒好。
不光营地建得跟堡垒一样,固若金汤。
连后面的作业区域、水下情况,都已经提前勘探完了?
雷东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股寒意直冲天灵盖,却怎么也压不住他胸口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热。
“好!”
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却洪亮如钟,在小小的营地里回荡。
“不愧是咱们一营的兵!”
“这才是咱们先锋部队该有的样子!”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身边其他几个连队主官,咧开一个巨大无比的笑容,一口白牙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都看见没!”
“以后都学着点。”
他的大嗓门里满是扬眉吐气的畅快。
“以前那些兄弟部队总说咱们一营是一帮大佬粗,除了打仗冲锋,别的啥也不行!”
“现在你看看!”
他一挥手,指着这片井然有序的营地,指着那面高高飘扬的红旗。
“咱们现在可不光能打硬仗!有了这帮有激情,有文化、有脑子的小子,咱们搞生产建设,照样是全团的尖刀!”
“走!”
雷东峰一把揽过张铁军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老搭档勒个趔趄。
“去里面看看!看看咱们六连的‘总指挥’!”
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一秒钟都等不了了。
他想亲眼见见那个叫江朝阳的年轻人,看看那个总能创造奇迹的小子,又在琢磨什么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