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中,充满了挣扎、痛苦,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属于吕先生本人的清醒。
“张盟主?”吕先生的声音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了一瞬。
整个酒楼的喧嚣瞬间凝固。
所有的听众都停止了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神聚焦在张平安身上,脸上却还挂着诡异的笑容。
“吕先生啊。”张平安站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一切虚妄的力量,“好久不见,没想到再见时,真是恍如隔世。”
吕先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的表情在清醒与扭曲之间痛苦挣扎。
他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发出的却是嗬嗬的怪响。
维持幻象的力量开始剧烈波动,整个小镇的景象如同水波般荡漾、扭曲,那些虚假的居民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他们都是假的。”吕先生叹息着说道。“天象大变后,城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去。
我当时害怕极了,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告诉我,让好好讲故事就能活着。
我便开始继续讲故事,但镇子里的人还是一个接一个的死。
最后他们都死光了,我后来才知道他们都是我害死的,我的声音似乎对普通人而言有着巨大的伤害。”
张平安听明白了。
天象大变后,吕先生被邪神蛊惑,成了诡异。
这个一生沉迷于故事的说书人,在绝望与恐惧中,将这满城死寂的亡魂和废墟,硬生生用诡异之力塑造成了他记忆中那个安宁的故事场景。
他成了这个虚幻剧场的导演兼唯一清醒的囚徒,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过往,讲述着故事,既是维持幻象,也是自我麻痹,更是对逝去安宁的无尽哀悼。
“吕先生,故事该结束了。”张平安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悯。
他缓缓抬起手,腰间的玄黄山岳佩散发出温润而坚定的玄黄光芒。
一股浩瀚、沉重、带着净化与安息意味的意志,如同温暖的潮汐,温柔而坚定地扩散开来。
玄黄光芒所过之处,虚幻的街道、房屋、行人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消融。
那些空洞的居民身影化作缕缕黑烟,在玄黄之气的抚慰下,发出解脱般的低吟,渐渐消散于天地间。
酒楼消失了,听众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的废墟,以及废墟中央的吕先生。
他身上的诡异气息在玄黄之光的照耀下剧烈沸腾、蒸发,如同被灼烧的污秽。
他残存的理智似乎也随着力量的消散而回归。
“张少侠,谢谢你。听完了我讲的故事。”吕先生艰难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眼中最后一丝清明如同风中残烛,“我这次的故事讲得还成吧。不再是扑街了吧?”
话音落下,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他到死都忘了问扑街是什么意思。
吕先生身体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倒在地,最后一丝生机连同那诡异的执念,一同消散。
笼罩西平镇多年的幻象彻底破灭,只余下满目疮痍的废墟和死寂。
多年前吕先生就在这里说书,一日有个少年找上他,将他的故事批得一文不值。
吕先生大怒,若不是看那少年一身英武气,无论如何也要让他试试说书人的拳脚。
但当那少年将一个故事讲了一半后,吕先生就被那故事深深吸引了。
最后他得到了故事,少年得到铜板。
张平安沉默地看着吕先生的遗体,心中百感交集。
他俯身拾起吕先生身边掉落的那本写满了故事的册子,小心地收好。
册子里前半部分是张平安讲的故事,后半部分都是关于张平安的故事。
随后他并指如剑,在地上刻下一块简单的石碑:“说书人吕先生之墓”。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化作一道玄黄流光,离开了西平镇。
这次离开恐怕就不会再回来了。
等张平安回到秦州时,几处较大的据点依托地势建成了,现在华山施工队营建水平真是没得说。
施戴子在此地经营数月,已初步建立了秩序,并清理了周边小股的诡异。
张平安的到来,让众人也彻底安心了。
“盟主,这里依山傍水、易守难攻可以作为新城的位置。”施戴子拿着地图说道。
只要张平安一点头,他们就开始建造了。
说实话张平安实在不懂这些,但既然大家都这样说,他也就点头答应了。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这本身就很专业!
消息传出,附近的幸存者据点纷纷响应,大批青壮携家带口赶来。
筑城!
在这个诡异横行的时候,筑一座能庇护万民的坚城!
这本身就是最燃起希望的壮举。
张平安亲自坐镇,统筹全局。
有专门的人设计了城墙走向,预留了足够的防御纵深和疏散通道。城内分区明确,居住区、工坊区、仓储区、演武场、净化法阵核心区。
左冷禅、封不平负责带领华山弟子和民兵维持秩序,并担任最危险的警戒任务。
施戴子则负责后勤调度,组织人手伐木采石,运输物资。所有参与筑城的青壮,按劳分配食物和房屋。
得知是给自己建房子,众人干活没有一点藏私。
华山弟子中的能工巧匠负责指导。
有不少到了炼骨境的弟子,在武学方面真的没有什么天赋,但在别的地方却天赋不小。
什么建造、医学、锻造…
现在华山派真称得上是人才济济。
张平安甚至亲自出手,以玄黄剑气夯实关键地段的地基。
城墙高达五丈,底部厚三丈,顶部宽一丈五尺,掺入了特制的、能削弱邪能的镇邪粉。
一般的诡异、活尸都恨惧怕这种粉末,这是用强大诡异的尸体制作的。
城墙上预留大量射孔和滚木礌石位。
四角设立高大的箭塔,由华山弟子和精锐射手驻守。城门采用包铁巨木,厚重无比。护城河的引水工程也在同步进行。
筑城的过程艰苦卓绝,但在张平安身先士卒和华山弟子们不畏艰险的榜样作用下,所有人的心气都被凝聚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