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寂静若死,只有冷风呜咽。
姚云跌坐在地,依靠坟头,怔怔望向那只趴在地上的秃毛野犬。
这是陈锦?
把人变成狗?
姚云悚然一惊,旋即狂喜,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忙不迭直起身,朝着姜异使劲磕头。
她断去半截舌头,吐字含糊不清,只能重复那句:
“恳请……上神……垂怜!”
姜异轻轻扫过形貌凄惨,心境激荡的姚云,双目微微闪亮,如同点着一簇烛火。
他虽没有飞举筑基境,不能做到动手掐算“凡夫”因果,推测天机。
但凭着精湛绝伦,合炼丙丁的火法造诣,想要看清楚姚云心底幽思、内外气息,乃至深藏体内的魂魄变化,并不费吹灰之力。
“国破家亡,国仇家恨,面对陈锦刁奴欺主,果断咬舌自尽……嚯,命数不一般,难怪能把符诏牵引而来。”
姜异饶有兴致,他打从跻身练气十二重,往来都是宗字头的真传,或者高深莫测的真君。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要认真思量,不得不紧绷心神,严阵以待。
哪怕在鸿水法会当众演道,震惊四座,看似从容写意,实则也是如履春冰,谈不上轻松舒快。
如今下了【聚窟洲】,响应姚云乞告献请来到凡界,姜异又有不同感受。
好似一头大蛟大蟒,从汪洋巨海挪至江河水道,摇身一变就能称王称霸了。
“原来上修打下修,是这么痛快的一件事。”
姜异念头转动,启声开口:
“汝之所求,本尊已然尽知。
光复旧朝,推翻黎阳,对本尊而言不过翻掌之间。
但你乃姚氏皇族遗孤,这等因果应当自己了结。
本尊这儿有两个法子予你择选,须得听仔细了。”
姚云虔诚至极,似要将脑袋埋进土里,忍着剧痛喊道:
“上神……慈悲!”
姜异轻声道:
“其一,我可赐你丹药,疗愈伤势,再生血肉,长出口舌,再赐你神功,直指凡境十二变;
其二,我行走凡界,须有一人侍奉,为我四处奔走,料理琐碎杂事。”
姚云心思玲珑剔透,闻言毫无迟疑,鼓动断舌,勉力答道:
“我……愿常伴上神左右,鞍前马后,任凭驱驰!”
大业开国太祖便是天赐造化,与指玄观那位上神结下缘分,一举鱼跃龙门腾飞九霄。
从一个拿着破碗讨饭的乞丐,成为马上得天下的开国太祖!
赐下灵丹妙药,盖世神功,听着固然是好,但如何及得侍奉上神,聆听教诲!
“也算机灵。”
姜异点了点头,之所以这般提问,主要是想一观姚云心性,能否堪大用。
“既然如此,那便随我去也。”
他将袖一卷,便把姚云收起,然后架起玄光飞掣升空。
乱葬岗坟头林立,依旧阴气森森。
只余下那只野犬目露惶恐,汪汪乱吠之声传出夜空。
……
……
大龙江畔,奇峰挺立。
姜异停住玄光,取出在【伏龙涧】所得的一座水府,将其抛落而下。
此物迎风就涨,辟开水波,化为华美居所。
姜异负手而立,踏出一步,身化烟气,遁入其中,再将裹在玄光里头的姚云放出。
“这是什么地方?远比‘宁清宫’还要奢华气派!”
姚云惊讶地张大嘴,白玉铺地,珊瑚作榻,宝珠点缀,盛放光明,更有瑞气氤氲,滚落成团。
几如仙家府邸!
“所以说,阎浮修士个个把自己当‘人上上’,也不是全无道理。
这等小界凡夫,着实没啥见识。”
这座水府不过中品法器,兼具几分大小如意,须弥芥子的效用。
放到先天宗,上院弟子人手一件。
“你伤势不重,只是积劳成疾,落下病根子,体亏气虚。”
姜异随手一招,运转真炁,将整条大龙江的水精之气牵引而来。
再用法力一炼,不到半盏茶功夫,便形成七八颗莹洁透亮的灵水。
“每日服用一滴,可为你洗髓伐骨。”
姚云目瞪口呆,这位上神所施展手段,简直玄妙莫测。
在她的认知之中,唯有凡境第十二变的炼神宗师,才可能与天地交感,驱策诸般元气。
大业王朝的藏书阁曾详细记载过,从指玄观走出的那四位驻世宗师,他们或能口吐风雷,或能驾驭水火,几如神魔,不可敌之。
“大龙江延绵八百里,灌溉两岸万顷良田……上神直接就抽炼水脉,化为灵水。”
姚云小心翼翼捧起玉瓶,将七八颗透亮水滴装进其中:
“世间所有灵丹妙药,也比不上天地之精生成的灵物。
父皇当初屡屡遣派方士出海,欲寻灵物资材,炼制奇珍宝丹,奔波数十年无功而返……”
姜异赐下灵水,便不再理会姚云,自行启开水府门户,步入静室坐定。
他闭目沉思,盘算此番机缘:
“凡界修行,分作十二变化。
养生、练力、刚柔、内息、淬骨、煅筋、内壮……真是细致。
被称作驻世神佛的十二变炼神宗师,大概相较于阎浮浩土的练气十重。”
姜异摇头依照他从姚云那儿所得的详情,所谓四大炼神宗师加在一块,也扛不住一发赤耀神光。
“久待在凡界无用。我的机缘是‘子午火’。
此物在外边已经绝迹,但【聚窟洲】与阎浮隔绝,加上前古魔修开枝散叶,自成修炼体系,反而蕴藏诸多造化。”
换作旁人,恐怕要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寻觅打听下落,但姜异自忖天书在手,没有这份忧虑。
随着双眸闪过金芒,密密匝匝的蝌蚪小字逐渐显化,立刻便给出子午火着落。
“果然跟我猜想的相差无几。”
姜异细细观览,这“子午火”与他此前采六合大药,所欠缺的“坎下水”一样。
皆是天地生成之物,必须因势顺导,契合时机方可得之。
“坎下水是蹈危涉险,从容渡过,采那一缕‘从险’之意,与身内真炁相合。
这‘子午火’又叫‘文武火’,亦是内药,却不能从自身采出。
文能定天下,武能扫乾坤……子午火须得从他人入手。”
姜异眼底掠过恍然之色,难怪姚云祖上得了造化,从一介要饭乞丐成为开国皇帝。
想必那位“天外之人”也是为采子午火,才挑中的大业太祖。
“因此,我这枚符诏的因果,系于姚云这个大业皇族遗孤之身。”
姜异捋清脉络,以他的能耐,让姚云裂土称王,屡战屡胜,问鼎天下倒也不难。
但要考虑“天意爷”祂乐不乐意。
此界灵机也好,资材也罢,堪比北邙岭,属于贫瘠乡野。
却有一道时时刻刻,压迫自身的“庞然气机”。
姜异敢说,宗字头的真传所受抑制,只怕更甚。
一旦违背“天意”,立刻就会遭遇反噬。
尽管他不清楚具体为何,但冥冥之中有种大凶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