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秀晶在书房里见到了崔道允,大抵知道他生啥病了,心病,神经病,或者一种常见于创作者身上的臭毛病,文青病犯了——
崔道允赤着脚在书房里走来走去,一会儿对着墙念叨“这国家病了”,一会儿抬头望天“这人民病了”,见到郑秀晶也没表现出从前的热情,只是点点头又陷入自己的世界中,整个人散发出一股焦灼的气息。
“谁刺激他了?”
郑秀晶扭头问金智媛。
“不知道,已经持续快一周了,作家nim来过一次,看了一会儿后说正常现象,遇到创作瓶颈或者脑海里有些什么思想在博弈时就会这样,想通了就好。”
“可他以前不这样啊?”
“作家nim说这是因为道允这次很认真,而且肯定有什么大的触动。”
两人一问一答,都有些相顾无言。
好一会儿,郑秀晶又问:“他犯病前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阿尼哟......”
金智媛摇着头,突然愣了一下,眼里是思索的神色,过了一会儿,她皱起眉头,不太确定道:“一周前吧,我忙完通告来陪道允吃饭,他当时还很正常,笑着跟我吐槽有些人活得跟个蝼蚁一样还沾沾自喜......”
金智媛一五一十把崔道允那天跟她聊的内容,包括他去拜访邻居的所见所闻都吐露了出来,那天崔道允的话特别多,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是有些不对劲。
话多就算了,还很刻薄,道允或许对很多事都表现得冷漠,却绝对不是一个刻薄的人,更不会拿别人的苦难开玩笑,但他那天就是这样的反常。
“那顿饭吃完以后,他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金智媛的话说完了,郑秀晶也陷入了沉思,她跟亲欧尼一样更喜欢用直觉思考问题,但她是有脑子的,并且比任何人都了解崔道允的过往,包括他的身世秘密。
他是华人,还是孤儿,从小不被美国社会接纳,韩国人虽然喜欢他,但只把他当做一个韩国人去喜欢,所以,崔道允对这两个国家其实都没有什么归属感,他表现得冷漠,只是习惯于用冷漠保护自己。
郑秀晶从不觉得崔道允冷漠,一个冷漠的人,不会因为她哦妈当年请他吃棒棒糖就记住这么久,不会帮助雪莉,也不会总想着不能辜负周围人的期待,虽然他总是把等价交换挂在嘴边,但她觉得,崔道允明明是在用力回馈那些给予过他的温暖。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所以当他见到了那些他嘴里的“蝼蚁们”,会触动到内心的柔软,继而怒其不争,因为他也穷过,但从不甘于贫困。
可这种愤怒的情绪与他冷漠的保护色是相违背的,行为价值观与心中的价值观一直打架,左右脑互搏,走火入魔。
郑秀晶觉得自己找到了崔道允的病症,至于怎么解决,打一顿就好,文青是种重病,需要下猛料。
啪——
崔道允两眼发直,金智媛大受震撼。
“秀晶,你,你......”
金智媛指着郑秀晶磕磕巴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崔道允,你想那么多干嘛?”
郑秀晶甩着胳膊,冲着崔道允大发脾气,烦死了,赶紧正常起来。
“喂,郑秀晶,你干嘛又打人!”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表情,熟悉的捂着脸颊一脸忿忿不平的崔道允又回来了。
金智媛大为错愕,真就这么好了?
她感觉自己又要复盘了,今天好像也学到了许多。
真就这么好了。
但不是被一巴掌打好的,而是那句振聋发聩的“你想那么多干嘛”。
郑秀晶猜到了崔道允在左右脑互搏,也猜出了导致互搏的原因,却没猜中互搏的内容——
还是剧本,崔道允一直纠结的结局,他想着是在结局给予穷人一点希望之光,就像他每部剧本里都会保留的一丝善意底线一样,还是跟现实接轨听之任之下去,想得深了,就入了迷。
但郑秀晶说得对啊,干嘛想那么多,自甘贫困者有自甘贫困者的苦,为富不仁者有为富不仁者的果,寄生者与被寄生者同样也有相生相克的命运,电影没有好人坏人,全是象征性人物。
他只是阶级矛盾的描述者,不是阶级矛盾的革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