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雨了,雨刮器在模糊的车窗上划出规律的扇形,黄全漫无目的握着方向盘,目光不经意扫向车内后视镜。
崔道允靠在后座上,黑色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清晰、下颌微收的轮廓。
与他隔着一段距离的另一侧,名井南端坐着,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放在膝上的双手十指交叠,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目光却并不如坐姿那般规矩,而是带着一种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游移,总会不经意地擦过邻座人的侧影,再瞬间收回去。
【有趣。】
黄全将这一幕无声的戏剧尽收眼底,镜面反射下,他脸上的表情并未有大的变化,只是嘴角的线条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像是窥见了什么心照不宣的秘密。
原本随意搭在方向盘上的指尖,此刻也轻轻地在轮缘上点了两下,带着一种愉悦的节奏。
前面不远处有一栋看着规模还算不错的酒店,黄全再次减速,等待崔道允的指令。
崔道允确实在发愁去哪儿,大街上捡到爱豆,还是被搭讪的爱豆这种事情,完全不在他的计划和想象范围之内啊。
他认识的爱豆算算也不少,但无论少时、f(x)、又或者裴秀智这类更像是个体户的爱豆,哪个不是职业巅峰期,别说有没有时间在大马路上闲逛,即使真这么闲,即使是脑子经常抽抽的西卡努那,那也是私底下出个门恨不得把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这个倒好,不仅能晃到釜山的巷子里,居然还一点都不遮掩的,不会是被那个什么组合开除了吧?
问她什么也不说,再想多问几句就瘪嘴泪眼汪汪,心疼倒不至于,但确实头疼。
崔道允也不可能一直带着名井南在街头巷尾瞎晃,总要先找个地方安置一下,去酒店是不可能的,去了躺床上聊天吗,咖啡厅等公众场所更不可能,思来想去,名井南脸上的愁容倒是提醒了他。
“去海边看看他们场地搭建的怎么样了,雨还下着呢。”
海边是个好去处,心情好去海边心情会更好,心情不好去海边也能在开阔的天地下转换情绪,要是实在好不起来,还能跳海呢。
海云台海滩是釜山旅游的标志,崔道允当初参加的釜山国际影展举办地就位于海云台,但这次海边拍摄的地点并非位于海云台,而是找了一处破败的、人迹罕至的海滩。
黑帮片哪里用得上什么浪漫的取景地。
实际上这段海滩庆祝戏崔道允都提出过质疑,剧本里面的内容是帮派拿下了一单大生意,宰浩带着贤秀和几个帮派小弟一块儿庆祝,寥寥数语,也不是什么重要内容,只是过渡情节。
但实际拍摄时,卞成贤提出的庆祝方式是在海边放烟花。
不是,大家伙都是刀口染血的危险分子,要庆祝就算不去club里抱几个女的一顿啃,至少也是找个气氛热闹的地方喝酒吃肉吧,放烟花是什么鬼?
面对崔道允的质疑,卞成贤只用了一句“暴力美学”解释。
他是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理由解释了,于是破罐子破摔,因为这一段剧情主要想表现的内涵是烟花易逝,象征着宰浩对贤秀热烈却又克制,隐忍却又绝望的感情。
但架不住崔道允是个擅于用脑的人,聪明人总是会不自觉脑补,就好比一个普通人和一个聪明人在执行秘密任务接头,普通人鼻子痒打了个喷嚏,聪明人就会想他是不是用这种方式提醒我打草惊蛇,是不是有人跟踪什么的。
崔道允从暴力美学联想到了把暴力美学发扬光大的港片大师吴宇森,想到了迎接死亡时标志性的白鸽与玫瑰花瓣,突然就领悟到成贤哥的这段设计很有巧思了——
烟花象征着璀璨,但这样的灿烂又是短暂的,燃烧过后便是无尽的黑暗,贤秀是双面卧底小警察,即使因为情义倒向了宰浩,心中也有着向往光明的一面,但有些错不能犯,犯了就会万劫不复,即使曾经灿烂过,之后也将坠入黑暗的深渊。
以烟花喻命运,以美好的事物反衬暴力带来的罪恶,成贤哥真是高明!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片荒凉的海滩边缘,雨声和海浪的呜咽瞬间变得清晰起来,沙滩灰扑扑的,混杂着深褐色的泥泞和被海水冲上岸,辨不出原形的垃圾泡沫。
车外不远处,剧组人员正忙乱地收拾着残局,他们穿着臃肿的雨衣,踩在泥水里,大声呼喊着搬运沉重的器材箱,折叠沾满沙泥的反光板和湿漉漉的轨道。
权代表和崔在善也身处其中,没打伞,裤腿上满是泥泞,一个在指挥,一个在记录。
他工作室里出来的人总算不丢脸,崔道允点点头:“我们也过去看看。”
话音未落,他目光落到旁边的名井南身上,这小姑娘一直侧头看着那片破败的海滩和灰暗的海面,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另一边的动静。
不待崔道允说话,名井南收回目光,有些小心翼翼看向崔道允:“我能去沙滩上玩会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