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脚底一路蔓延到了头顶,所有还活着的黑人帮派头领在这一刻面临的是同一道死题。
不杀达利特,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底层帮派成员被那些枯瘦的身影一个一个地撕碎。
而一旦动手杀死达利特,头顶的债权数字便会飞速攀升,修为会被一层一层地剥落,到最后沦为与普通人无异的废物。
左手是死,右手也是死,那就只能退出太皇黄曾天?
太皇黄曾天内资源丰厚,底层的黑人帮派成员几乎没有积攒财富的意识,抢到什么便挥霍什么。
但这些时日的劫掠虽然大部分上缴给了伊甸园学府的大人物,留给帮派头领们的那一份也足以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这些东西都是实打实的利益,让他们放手等于是割自己的肉。
更重要的是,黑人帮派在太皇城中的存在从来不只是为了抢掠财物。
零元购仪轨所代表的是伊甸园学府对太皇黄曾天秩序的系统性破坏,大量黑人帮派成员在城中肆意打砸抢掠,表面上是制造混乱,实则每一次零元购的施展都是对太皇黄曾天本土秩序的一次微小侵蚀。
当这种侵蚀积累到一定程度时,太皇黄曾天的法则根基便会出现松动,伊甸园学府便可趁机引入自家的伊甸园法则,从根源上改变这片天地的神话属性。
黑人帮派就是这场法则渗透战的桥头堡,若是桥头堡自行撤退,伊甸园学府此前投入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以伊甸园学府的行事风格,他们一定会第一个出手清算这些背弃者。
帮派头领们虽然有伪神修为,但在伊甸园学府的体系之内从未获得过正式的合法席位,只能作为地下帮派的头领存在。
他们的地位建立在服从与被利用的基础之上,一旦上层震怒,只需一道命令便可以将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退路被堵死了,三条路都是死路,想清楚了这些,几位帮派头领反而不再犹豫了。
既然怎么选都是死局,那就翻桌。
“你休想!”
其中一名修为已经跌落至窃火巅峰的前伪神率先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背水一战的决绝。
“你以为这点小伎俩就能对付我们?太小瞧我们黑人族裔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探入了储物空间之中。
取出的不是武器,不是法器,而是一面横幅。
那横幅的材质并不名贵,看上去就像是用普通的布料缝制而成。
但上面的文字散发着一层淡淡的仪轨光芒,每一笔每一划都在血色天穹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白光。
他将横幅高高举过头顶,同时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了更多的横幅和旗帜以及告示牌,随手向下方的黑人帮派成员抛去。
混乱之中那些正在被达利特围攻的黑人帮派成员看到从天而降的旗帜横幅,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纷纷伸手接住,高高举过了头顶。
所有旗帜横幅上无一例外书写着同样的大字。
种族歧视!
那些文字不是用普通的墨汁书写的,而是以某种特殊的仪轨之力铭刻于布面之上。
每一笔每一划都散发着白色的光芒,在血色天穹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
当第一面横幅被举起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当第十面横幅被举起的时候,空气中出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当所有的横幅都被举过头顶的时候,变化骤然降临。
那些旗帜开始同步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千百面铜锣在同一时刻被敲响。嗡鸣声在太皇城的上空回荡盘旋,形成了一种类似于宗教仪式中吟诵的庄严韵律。
地面上那些还在厮杀的达利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波震得一滞,有些甚至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中的武器。
周曜在那一刻感知到了异变,冥冥之中有一股奇特的力量开始在那些手持旗帜横幅的黑人身上汇聚。
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从天地之间垂落,与他们手中的旗帜产生了某种共鸣。
那些黑人的气息在同一瞬间发生了急剧的转变。
原本暴虐残忍的掠夺者气质如同被一层滤镜覆盖,在外界的感知中变成了某种受害者与被压迫者的面貌。
他们的面孔开始呈现出一种被迫害的哀伤,他们的姿态开始透露出一种不屈的悲壮,哪怕他们的手上还沾着方才杀死达利特时残留的血迹。
他们的口中开始发出整齐划一的呼喊:
“停止你的种族歧视!”
“我们需要获得公平!”
“不自由,毋宁死!”
每一声呼喊都在让那股奇异的力量变得更加浓郁。
为首的几名帮派头领身形开始变得高大起来,并非是肉身的膨胀,而是一种概念层面的放大。
他们的背后各自浮现出了一尊周身环绕着白光的慈悲虚影,那虚影的面容模糊看不分明,但姿态如同悲天悯人的圣者一般双臂微张,仿佛在拥抱世间一切苦难。
他们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站在了一个名为道德的制高点。
无形的枷锁开始凝聚成形,向着在场所有神话行者蔓延,尤其是作为始作俑者的周曜,所承受的枷锁最为沉重。
法阎顿时瞪大了眼睛,他是真神世家出身,见识远比一般的窃火位阶修行者广博,所以在第一时间便认出了那些旗帜横幅上蕴含的仪轨本质。
“种族歧视仪轨!他们竟然做了这一手准备?”
见到其余人面露疑惑,法阎当即压低声音快速解释道:
“这是伊甸园学府从神话时代废墟之中发掘出来的仪轨,和零元购一样只有黑人族裔才能使用。
一旦开启仪轨,黑人族裔便会获得天道律法层面的加持。
在仪轨的效力范围之内,任何对黑人带有歧视性的行为都会被天道律法判定为种族歧视,天道律法便会对施行者降下审判。”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目光扫过了那些正在高举旗帜的黑人队伍。
“一旦被打上种族歧视的标签,便会遭到天道律法锁定。
无论修为有多高,权力有多大,地位有多尊崇,都有可能在瞬息之间化为乌有。”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
“如果说零元购仪轨是针对底层秩序的杀招,那么种族歧视大旗,便是黑人族裔对付强者与掌权者的利刃。
越是身处高位的人受到的审判越重,因为仪轨认为他们本应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
“更重要的是,这个仪轨的判定标准模糊到了近乎荒谬的地步。
什么行为算歧视什么行为不算歧视,完全由仪轨自身来裁决,而仪轨的裁决标准几乎永远站在黑人一方。”
“也就是说,只要黑人族裔认为你在歧视他们,仪轨便会支持这个判定。
哪怕你做的事情与歧视毫无关系,哪怕你只是在正当防卫,只要他们举起了旗帜喊出了口号,你便自动成为审判的对象。”
“甚至于你什么都没做,只是恰好站在了他们对面,也有可能被仪轨判定为沉默的歧视者。”
法阎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它比零元购更危险,零元购至少还有一个明确的数字界限。
但种族歧视仪轨没有明确的边界,它的判定标准可以无限扩展,直到将所有非黑人族裔都纳入审判的范围。”
听到这一番解释,在场所有人心中同时一凛。
零元购仪轨虽然麻烦,但对于伪神层次的强者而言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威胁,强者一击便可破除万法不侵的状态。
但种族歧视仪轨不同,它所带来的威胁是概念层面的降维打击,不分修为高低,不论立场对错,只要被搭上种族歧视的标签便无从幸免。
谢安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哭丧棒,面上浮现出一层冷意。
法阎身后的几名天骄也纷纷警觉起来,他们从未听闻世间竟然有如此特殊的仪轨。
而此时此刻,已经将所有黑人汇聚成势的帮派领袖手中大旗一挥,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遥遥指向了站在城外高处的周曜,怒声质问:
“万恶的神话行者,你是在歧视我们黑人族裔吗?”
随着这句话落下,周曜感觉到自己像是被无数目光同时锁定了。
那些目光或高傲,或悲悯,或漠然,或满含恶意。它们从天地之间汇聚而来,在周曜头顶的虚空中凝聚出了一座无形的审判席。
审判席的正中央悬浮着一柄法官裁决之锤。
只要那柄锤子落下,审判便会即刻生效。修为会被削去,位格会被打落,身份会被抹除,地位会被清零。
一切都有可能在那一锤之下化为乌有。
这便是种族歧视仪轨的核心能力:道德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