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帝君说的是。”
他挠了挠头，语气也松快了不少，“只因俺老孙上了趟天庭，沾染了几分那群仙众神的俗气，把所谓的品阶看得太重了些。”
周曜轻笑着摇头，没有接话。
一旁的太白金星看着两人聊得融洽，心里却有些坐不住了。
他此行的目的是再度招安孙悟空上天庭平账，可这两人当着他的面把天庭的群仙众神贬了个遍，照这个势头聊下去，孙悟空怕是更不愿意回天庭了。
太白金星不动声色地朝周曜使了个眼色，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该把话题往正事上引了。
然而这个小动作却被孙悟空的余光捕捉到了。
“你老倌儿这是在干什么？”
孙悟空歪着头看他，“莫非得了眼疾不成？”
太白金星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猛地咳嗽了两声，老脸涨得通红。
周曜看着这一老一猴的互动，无奈地摇了摇头，决定不再绕弯子。
“罢了，说正事吧。”
他的语气平淡了几分，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
“我听太白金星说，天庭想要再度招安你，但你不愿意去？”
孙悟空的表情立刻变了，眉头皱起，带着几分抵触：
“那天庭的神仙可恶得紧，等级森严，动辄欺压下层神祇，俺老孙在那里浑身不自在。”
“不是许了你超品齐天大圣之位？整个天庭没几个人品阶在你之上，有什么好担心的。”
孙悟空叹了口气，难得地露出了几分认真的神色。
“帝君，俺老孙跟您说句实话。那天庭我待着不舒坦，反而不如花果山来得自在。若无必要，我是真不想再去。”
“可你不去，天兵天将又会下界攻打你的花果山。”
说到这里，孙悟空反而来了精神，眼睛一亮。
“那些天兵天将跟四海龙宫的虾兵蟹将也差不了多少，来多少我打多少！”
周曜心中暗自摇头。
那些天兵天将是在演戏，演得太过逼真反而让孙悟空彻底失去了对天庭武力的敬畏，这猴子现在怕是真觉得自己能横扫天庭了。
孙悟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真要是打不过，我就躲进幽冥地府，在您手下当个阴司正神也成，反正比天庭自在。”
太白金星在一旁听得脸都绿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忍住了。
周曜看了他一眼，正准备换个角度继续劝说。
就在这时，六天神宫之外，一阵低沉而悠远的梵音骤然响起。
那声音不似寻常佛号，没有木鱼的敲击，没有钟磬的伴奏，只是一道纯粹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穿透了六天神宫层层叠叠的结界与法禁，清晰地落入了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地藏，欲拜见六天帝君陛下！”
梵音落下的瞬间，六天神宫外的幽冥天穹发生了异变。
原本昏黄沉寂的天空中，一朵金色的莲花凭空绽放。花瓣舒展，梵文流转其上，散发出柔和而庄严的光辉。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一朵接一朵的金莲在虚空中次第盛开，铺就出一条从天际延伸至宫门前的莲花大道。
每一朵金莲绽放之时，都有细微的梵音从花心中溢出，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低沉而绵密的诵经之声，在整个幽冥地府的上空回荡。
阴风为之一滞，冥河的水面泛起了淡淡的金色涟漪。
那些在地府各处巡逻的阴司鬼卒纷纷抬头，望着天穹上那条金莲铺就的大道，面露敬畏之色。
佛门四大菩萨之一，地藏王菩萨，亲临六天神宫。
殿内，孙悟空的注意力被那阵梵音吸引，转头望向宫门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太白金星则是微微眯起了眼睛，捋着胡须，神色变得若有所思。
周曜端坐王座之上，目光穿过大殿，落在宫门之外那条金莲大道的尽头。
他心中生出几分疑惑。
地藏王菩萨虽然驻守幽冥，但翠云宫与六天神宫之间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自他坐上这张王座以来，这位菩萨从未主动登门拜访过。
此时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疑惑归疑惑，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对方毕竟是佛门四大菩萨之一，位格虽在帝君之下，但也是这幽冥地府中不可忽视的存在。
“宣。”
周曜吐出一个字，声音平淡，却带着六天帝君法令的韵律，传出大殿，落在宫门之外。
法令既出，六天神宫的大门缓缓敞开。
金莲大道的尽头，一道身影迈步而来。
身披金线袈裟，手持九环锡杖，脑后悬着一轮功德金轮，光芒内敛却不容忽视。
地藏王菩萨的步伐不疾不徐，每落下一步，脚下便有一朵金莲浮现又消散，托着他的僧履，无声无息。
他身后没有谛听跟随，只身一人踏入了六天神宫。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地藏王菩萨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高处王座上的周曜身上，随即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佛门礼节。
“参见陛下。”
声音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地维持着恭敬与自持之间的分寸。
周曜微微颔首，抬手虚引。
“菩萨不必多礼。”
地藏王菩萨直起身来，道了一声谢。
然而他并没有在周曜为他示意的客座上落座，而是在直起身的过程中，目光自然而然地偏转了一个角度，落在了站在台阶下方的孙悟空身上。
那双慈悲的眼眸在触及孙悟空的瞬间，微微凝住了。
孙悟空正歪着头打量这位不请自来的和尚，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和警惕混杂的神色。
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深厚得不见底的气息，知道这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地藏王菩萨注视着孙悟空，目光从他的面容移到周身气息，又从气息深入到了某种更隐秘的层面。
那双眼眸中，金光缓缓亮起。
不是刻意施展神通，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当佛门大能感知到某种深厚的因缘牵引时，佛性自然流露。
金光在他瞳孔深处明灭了数息，随后渐渐收敛。
地藏王菩萨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那副慈悲端庄的模样，但他开口时的语气中，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郑重。
“这位施主。”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孙悟空身上，双手合十的姿势没有放下。
“与我佛门，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