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位于角落毫不起眼的破旧摊位。
摊位上随意堆放着一些沾染着泥土与阴晦之气的破烂，大多是些锈迹斑斑的铜器、破碎的玉片，或是某些不知名生物的骨骼。
它们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仿佛刚刚从某一方古老大墓中被强行挖出，重见天日。
而那只令周曜心神震动的孟婆碗，就这样混迹在这堆破烂之中。
它的外表看起来极其糟糕，原本细腻的瓷胎上沾满了厚厚的黄褐色污渍，像是凝固的尸油，又像是干涸的血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怨念与污秽之意。
周曜眉头微皱，心中思绪如电光石火般流转，结合着脑海中关于地府的记忆，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这黄褐色的污渍，还有那股污秽之气，大概率是黄泉的沉淀。
这只孟婆碗，应该是在那场导致地府崩塌的上古大劫中，不幸坠入了黄泉。
它在那充满了世间最极致污秽的河水中，被侵蚀了数千年的岁月。”
“虽然如今再度被挖出，重现人间。
但那层黄泉污垢就像是一层厚厚的铠甲，彻底遮蔽了它作为群仙遗蜕品质至宝应有的样貌。”
“在世人眼中，它现在就是一件充满了不详气息的神话素材。”
周曜的视线缓缓落在碗内。
只见那本应清澈见底，能够映照前尘往事的碗底，此刻也因为黄泉的污染，积聚着一层浅浅的浑浊液体，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味。
别说是按照神话传说直接饮用了，就算是那些专门收集阴邪之物的修士，恐怕也不敢轻易用自己的法器去触碰，生怕沾染了这股来自九幽深处的污秽，污了自身的灵性。
“神物自晦，不过如此。”
周曜深吸一口气，强行抑制住心中那翻涌的激动。
他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异样，而是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目光随意地掠过摊位上的其他宝物，似乎只是在闲逛。
他在寻找，看看这个摊位上是否还隐藏着其他与黄泉、地府相关的神话素材。
哪怕只是一些边角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也是极有价值的线索。
遗憾的是，整个摊位除了这只伪装极好的孟婆碗外，其余的真的就只是一些普通的陪葬品，只有零散几件达到了香火残渣品质的神话素材，并没有其他惊喜。
“客人？”
仿佛两块砂纸摩擦般的沙哑声音响起。
摊位的老板是一个浑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双泛着绿光眼睛的僵尸。
他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开张了，此刻见到周曜这位穿着不凡的客人竟然在自己的摊位前驻足，那双死鱼眼顿时亮了起来，赶紧搓着干枯的手掌开口道：
“这位客人看上了什么宝物尽管开口！我这里的东西都是从深层地宫里带出来的真货，向来童叟无欺，价格公道！”
周曜有着梵天之令那至高赐福法则的绝对庇护，自然不担心会在这里遭遇什么敲诈勒索。
他伸出一根手指，随意地指向了那只残破的孟婆碗，语气中带着几分嫌弃与好奇：
“这只脏兮兮的碗是什么来头？看着怪恶心的。”
那僵尸老板一听周曜问起这只碗，顿时来了精神，连忙解释道：
“哎哟，客人您可真是慧眼识珠，别看这只碗卖相不好，这可是个了不得的宝贝！
这可是我当年在一处上古凶墓之中，九死一生才挖掘出来的。
据我考证，这乃是一头千年飞僵生前的陪葬品，是一件极为特殊的香火残渣品质珍宝。”
为了证明这只碗的价值，僵尸老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这碗有个奇特的功效。
只要放在阴气重的地方，它每日便会自动凝聚出一碗污秽之水。
这水毒性猛烈，一旦泼出去，哪怕是窃火位阶神话行者，若是不慎沾染，也会立刻动摇心神、污人神魂，乃是阴人夺宝的利器啊！”
周曜闻言，心中不禁有些好笑。
所谓的污秽之水，不过是孟婆碗在尝试凝聚孟婆汤时，被黄泉污垢污染后的产物罢了。
但这僵尸老板显然不识货，硬生生把一件能让人“忘却前尘、重入轮回”的至宝，当成了一件下三滥的毒器。
不过这也正常。
寻常的神话行者想要辨别神话素材，只能凭借自己的眼力和经验去摸索。
那碗里凝聚的液体确实污秽不堪，谁能想到它的本质是孟婆汤？自然更没人敢真的喝下去进行检测。
这也正是周曜能捡漏的关键所在。
“有点意思。”
周曜装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阴人利器产生了一点兴趣：
“多少钱？”
僵尸老板那双绿油油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权衡周曜这个肥羊的购买力。
犹豫了一下，他咬了咬牙，伸出了一根枯瘦的手指：
“一万玉京币！”
玉京币是现世乃至诸天万界之中流传最广、信用度最高的硬通货。
太易资本刚刚崛起时，那位不可一世的资本家曾试图借助自身庞大的影响力，发行太易币，想要通过汇率战争狙击玉京币，取而代之成为诸天唯一的通用货币。
但最终太易资本功败垂成，不得不暂时放弃了争夺货币流通权的野心。
最大的原因就在于玉京币是有实际价值锚定的，它并不是什么纯粹的信用货币。
一枚玉京币蕴含十点纯净神话因子，这是几乎不变的铁律，是玉京学府用无数神话资源堆砌出来的绝对信用。
而玉京学府背靠三十二重天界域，那可是三十二个超大型的完整界域，哪怕大多数位于深层神话，但三十二天界域其体量之大、资源之丰富，依旧冠绝诸天。
太易资本刚想发动货币战争，玉京学府直接开仓，一夜之间向市场砸下了三百亿玉京币现货储备，直接把太易资本给砸懵了。
最终，太易资本也只能灰溜溜地撤回了所谓的太易币，承认玉京币的霸主地位。
一万玉京币，这个价格对于一件香火残渣品质的神话素材而言，绝对算得上是天价了。
但这僵尸老板显然是看周曜衣着华贵，又是带着女伴，想狠狠敲一笔。
然而对于周曜来说，用一万玉京币，去换取一件蒙尘的群仙遗蜕至宝，这简直就是白捡！
听到这个报价，周曜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几乎下意识地就要一口应下掏钱走人。
但就在这个念头即将转化为行动的那一瞬间。
一丝之前不曾有过的，极其微妙的疑惑与警兆，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最深处浮现出来。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在那梵天之令前，那字斟句酌许下的愿望：
“获取一件与轮回相关、品质为群仙遗蜕的地府至宝。且在获取过程中没有任何危险，至宝本身干干净净，无需我承担任何负面因果。”
如果……他在眼下这一刻，立刻掏钱购买了这只孟婆碗。
那么从规则判定的角度来说，梵天之令的赐福，在交易完成的那一刻就宣告终结了。
“交易完成，意味着‘获取的过程’已经结束。”
周曜的瞳孔微微收缩，一股寒意瞬间涌上心头。
“一旦过程结束，那个‘没有任何危险’的规则庇护，是否也会随之消失？”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是野草般在周曜脑海中疯狂蔓延，让他心神一颤。
“我此刻的本体还好，没有沾染因果，哪怕没了庇护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周曜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头顶的浮空大陆，看向了那遥远的星空之上。
“可是我的阴天子法身，此刻正端坐在众神圆桌之上，面对着七位神祇和那位深不可测的资本家。
那是真正的高维战场，是诸神的博弈局。
阴天子法身之所以能在那群老怪物的注视下安然无恙，甚至敢出言挑衅，除了自身的伪装外，全靠那至高赐福规则的绝对庇护在撑腰！”
“一旦我在下面提前完成了交易，导致赐福规则判定结束，庇护消散。
那么面对资本家那无孔不入的试探和众神的压力，阴天子法身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甚至暴露出真实的根脚！”
意识到这一点的严重性，周曜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压下了心底那个想要立刻买下孟婆碗的冲动。
虽然这只是一些基于神话逻辑的猜测，并没有百分之百的证据。
但是这个猜测非常契合恒河神话之中，那群喜欢玩文字游戏的三相神，以及那个充满了漏洞与坑爹属性的赐福规则。
“在恒河神话里，因为赐福漏洞而被反杀的倒霉蛋，尸体都能堆成山了，我绝不能冒这个险。
只要有一点可能会威胁到阴天子法身安危的可能性，我都不能去做。”
周曜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理智。
“最好的办法，应该是等到诸神交易会彻底尘埃落定，等到阴天子法身安全撤离或者度过危机之后，我再回到这个摊位前，买下这只孟婆碗。”
一念至此，周曜便准备转身，迈步离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藤原七濑，突然开口了。
“老板，这个破碗我买了！”
周曜的脚步猛地一顿，神色微变，立刻转头看向了藤原七濑。
只见这位刚才还对他各种试探的藤原大小姐，此刻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我看曜君似乎对这件神话素材颇有兴趣，虽然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但既然您多看了几眼，想必是有缘。
左右不过是一万玉京币的小钱，我就替曜君买下来，权当是送给曜君的一份见面礼了。”
说着，她已经伸手掏出了储物戒指，准备付钱。
周曜的脸瞬间黑了下来，甚至比那孟婆碗里的污垢还要黑。
这女人，怎么这么会来事？
这要是让她买下来送给自己，那岂不是被动完成了交易？那赐福岂不是当场结算？
那阴天子法身岂不是要裸奔？
“住手！”
周曜的声音低沉而严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呵斥意味：
“这碗哪里来的，就给我放回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