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曜修长的手指轻轻夹住那张泛着幽冷光泽的青铜会员卡,动作随意得仿佛只是接过了一张普通的传单。
然而站在他对面的金秤商行武主事,那张原本紧绷且略带恭谨的面庞上,此刻却不受控制地涌上一抹难以掩饰的喜色。
这不仅仅是送出了一份礼物,更是完成了一项极为艰难的考核指标。
虽说太易拍卖行为了造势,每年都会向各大顶尖商会、财团、乃至联邦银行下发一批不同等级的入场券。
但这看似慷慨的赠予背后,却是一套严苛到近乎变态的筛选体系,绝非是可以随意做顺水人情的大白菜。
每一张会员卡的流向,都被那个神秘的庞然大物记录在案。
一旦赠送对象的身份、潜力或财力不符合太易拍卖行的评定标准,不仅该名额会被作废,连带着金秤商行明年的配额也会被大幅削减。
在这个将太易入场券视为势力底蕴标尺的圈子里,配额的减少就意味着话语权的丧失,意味着在商业谈判桌上低人一头。
因此各大势力在挑选赠送对象时,往往比挑选自家女婿还要挑剔。
哪怕是将卡片烂在保险柜里吃灰,也绝不敢轻易送给一个可能“掉价”的人。
反之,若是慧眼识珠,将卡片送给了一位真正的潜龙,作为具体的执行人,武主事能在商行内部获得一笔丰厚的嘉奖。
而眼前的周曜,无疑是最完美的收卡人。
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既是玉京学府的登楼弟子,又是城隍院系的记名门徒,更是疑似与地府古老鬼神有着深厚交情。
这样的一支潜力股,哪怕是申请白银会员卡都绰绰有余,如今只是一张青铜卡,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看着武主事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周曜把玩着手中冰凉的卡片,脑海中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一道灵光。
思维的触角瞬间延伸到了那个刚刚许下的宏大愿望上。
“按照梵天之令的赐福规则,我请求的是‘获取一件与轮回相关的群仙遗蜕品质地府至宝’,且核心条件是‘过程中没有任何危险,无需承担任何因果’。
没有任何危险好理解,但这不承担任何因果,究竟会以何种形式在现实中具象化?”
因果,这两个字玄之又玄。
拿了人的东西,便是欠了因果,受了人的恩惠,便是结了因果。
如今自己白白收了这张价值不菲的青铜会员卡,这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因果。
既然赐福说不承担,那它怎么化解这份已经产生的人情债?
想到这里,周曜眼神微动,决定做一个小小的实验。
他两指捏着那张青铜卡,指腹摩挲着上面古朴的纹路,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看着武主事缓缓开口:
“武主事太客气了。刚才听藤原兄提起,这太易拍卖行的入场券可谓是一卡难求,珍贵异常。
既然武主事如此抬爱,这份礼我就收下了。”
说到这里,周曜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郑重:
“不过无功不受禄,今日承了武主事这份情,便算我周曜欠你一个人情。
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地方,武主事尽管开口。”
此话一出,原本还满面红光的武主事,身体猛地一颤。
如果是寻常时候,能得到一位前途无量的天骄亲口许诺的人情,他恐怕做梦都要笑醒。
但此时此刻,武主事却感到一种本能的抗拒,连忙开口拒绝。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武主事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连连摆手,语气急促而诚恳:
“周先生折煞我了。
在下不过是按照商行的规章制度,为您这样的青年才俊分发会员卡,这是我的本职工作,哪里担得起什么人情?”
他虽然极力想要巴结周曜,但他更懂得分寸。
有些东西能拿,有些东西拿了会烫手,甚至会把命搭进去。
如果因为贪得无厌,选择让周曜欠下这个人情,一旦日后周曜知晓了这卡片其实是商行的任务指标,这份原本的善缘恐怕瞬间就会变成恶缘,甚至招来这位天骄的厌恶。
武主事脑海中的念头如同风车般急速转动,拼命搜寻着拒绝的理由。
突然,一段尘封的记忆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武主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措辞,脸上露出一副感慨的神色,开口道:
“其实不瞒周先生,今日我执意要将这张青铜会员卡赠予您,除了因为您本身完全有资格持有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私心。”
周曜眉梢微挑,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疑惑:“哦?愿闻其详。”
武主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语气变得格外诚挚:
“周先生或许已经不记得了,当初在阴山市神话入侵爆发,全城陷入混乱。
我金秤商行麾下的一家当铺成员,在逃亡途中遭遇诡异追杀,险些丧命。
当时正是周先生出手,探索出了神话入侵的规律,救下了我金秤当行的几名员工和其他的幸存者。”
“事后这份报告递交到了玉京市总部,我看到其中提及了救人者乃是考入玉京学府的学生。
当时我等还商议着想要寻找机会报答周先生的恩情,却苦于没有门路,再加上事务繁忙,便耽搁了下来。”
说到这里,武主事拱了拱手,一脸正色道:
“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与周先生相遇。这张会员卡,权当是替那几位幸存的员工,偿还当初的救命之恩。
若是再让您欠下人情,那我金秤商行成什么人了?这岂不是恩将仇报吗?”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但只有武主事自己心里清楚,这番话里到底有多少水分。
区区阴山市的一个分号当铺,不过是两个拾荒位阶的底层员工,对于庞大的金秤商行来说,就像是两只蚂蚁根本无足轻重。
当初看到报告时,他仅仅是因为“玉京学府学生”这个标签才多看了一眼,随后便抛之脑后,哪里想过什么报答?
但此刻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被他搬出来,成了拒绝人情,拉近关系的完美借口。
周曜听完这番解释,目光变得有些幽深。
他确实在阴山市救过人,不过那时候他是利用化身顺手救下的,而且为了保密,事后还利用手段篡改了所有幸存者的记忆,让他们记不清具体细节。
没想到,当初那个无心之举,时隔这么久竟然在因果的棋盘上落下了一颗关键的棋子。
周曜那已经初窥门径的种假成真大神通,敏锐地感知到虚空之中,两股无形的因果线发生了剧烈的碰撞。
一股是因赠送青铜会员卡,周曜主动开口而新生的“欠债”因果。
另一股则是源自过去,因救命之恩而诞生的“偿还”因果。
两股力量在冥冥之中交汇、抵消,最终化作虚无。
至此,周曜手中这张沉甸甸的青铜会员卡,变得干干净净,再无半点因果牵扯。
这就仿佛是命运早就写好了剧本,提前在过去埋下了伏笔,只为了在今日,让他能够毫无负担地收下这份礼物。
“这哪里是巧合啊!”
周曜心中喃喃自语。
若非他知晓赐福的存在,或许只会将这一切当做是运气,当做是善有善报。
但此刻,这种严丝合缝的因果闭环,让他真正窥见了那梵天之令,或者说那来自更高位格的赐福力量的恐怖之处。
它不是强行斩断因果,而是通过操纵概率、重组历史线,让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让一切“亏欠”都被提前“支付”。
“说不承担因果,还真就做得滴水不漏,连让人挑刺的机会都没有啊!”
周曜的嘴角,在阴影中不着痕迹地勾勒出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依旧毕恭毕敬,甚至因为送出礼物而如释重负的武主事,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也更加深不可测:
“原来如此,这世间之事,当真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既然是善缘,那周某便却之不恭了。”
说着,他手腕一翻,将那张青铜会员卡收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