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京介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迈出那栋别墅大门的。
当那只紧紧攥住储物袋,仿佛扼住了他命运咽喉的手掌缓缓松开时,他感觉自己像是刚刚从深海的窒息中被捞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三日之后,我在这里等着你的大礼!”
周曜那漠然的声音,在他身后冷冷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死在他狼狈离去的背影上。
他不敢回头,只能迈着僵硬的步伐,在阴罗鬼神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以及谢安那鄙夷的目光注视下,像一条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离。
直到彻底走出了城隍院系的学员居住区,来到一处僻静的林荫小道上,藤原京介才猛地停下脚步。
他靠在一棵古树的树干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滑落,大口喘息着。
不知不觉间,那一身华贵的狩衣早已被后背渗出的冷汗浸得透湿,冰冷地黏在皮肤上,就像是一条正在吐着信子的毒蛇。
“废物!简直是废物!”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了愤怒与失望的苍老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脑海深处炸响。
一直在装死的邹潮涌,终于不再蛰伏。
“三日之后?你答应得倒是痛快!”
邹潮涌的声音阴冷刺骨,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怨毒:
“你能拿出什么让他满意的大礼?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连续两次了,整整两次!
我冒着暴露分魂的风险潜伏在你体内,是为了让你去试探他,去控制他。
结果呢?第一次被那个玉京城隍的名头吓走,这一次更是让人家抓住了把柄,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邹潮涌越说越气,那股怒火在他的识海中翻腾:
“如果不是看在你身上流淌着藤原家嫡系血脉的份上,就凭你今天这副软骨头的样子,我早就动手清理门户了。”
“现在好了,不仅彻底恶化了家族与周曜之间的关系,甚至连天照万化羲和图都还捏在人家手里。
那是我们神道四家布局的关键一环,现在却成了悬在我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还要赔偿?还要让他满意?
你知道平息一位掌握着这种致命把柄,且背景深厚的登楼弟子的怒火,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吗?这烂摊子完全是你一手造成的!”
面对长老这连珠炮般的质问与羞辱,原本应该诚惶诚恐跪地求饶的藤原京介,此刻却表现出了一种极其反常的冷静。
或者说,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冷漠。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
“长老大人。”
藤原京介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他在心中缓缓回应道:
“您骂完了吗?”
“这件事情,我确实要承担极大的责任,我承认我轻敌了,也承认我过于冒失酿成了今日的后果。”
话锋陡然一转,藤原京介的语气变得尖锐起来:
“但是难道您这位高高在上的长老,就能完全撇开关系,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吗?”
识海深处的邹潮涌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你什么意思?你敢顶嘴?”
“我什么意思,您心里清楚。”
藤原京介冷笑一声,索性撕破了脸皮,那一向对长辈恭敬的伪装被他彻底抛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我谋划周曜,初衷是为了家族着想。
我看重他的天赋,想要收服一位未来的天才为家族所用,这是为了家族的长远利益。”
“可是长老大人您呢?您的动机,似乎并没有那么纯粹吧?”
藤原京介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嘲讽:
“我没记错的话,您曾无意中提及过,周曜手中有一方特殊的印玺。
那是您在道藏阁内,想拿却没能拿走,最后不得不借助周曜之手带出来的东西。”
“您之前那般急切地催促我动手,甚至不惜让我动用强硬手段去逼迫周曜容纳宝图,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控制天才,纯粹是为了拿回那方印玺,满足您的一己私欲吧?”
“正因为您的贪婪,因为您的急于求成,才导致我在没有完全摸清底细的情况下贸然摊牌,最终导致我藤原家跟周曜的关系急剧恶化至此!”
“这口黑锅,您想让我一个人背?没门!这件事情,您难辞其咎!”
这一番话,狠狠地砸在邹潮涌的软肋上,识海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藤原京介却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怨气都发泄出来,继续补刀:
“更何况,家族派您潜伏在玉京学府,核心任务是帮助我们逐步夺取与大日相关的神通之种,这是一盘关乎家族百年大计的大棋。
而您呢?您却为了自己的那点小心思,为了那块印玺,险些破坏了道藏阁的规矩,甚至差点将家族直接牵扯进暴露的风险之中。”
“今天这事儿要是没兜住,那天照万化羲和图一旦曝光。
长老大人,这消息一旦上报回家族,在诸位家老面前,您恐怕也不好交代吧?”
“毕竟,您虽然挂着藤原家长老的头衔,但您的出身大家可都心知肚明。”
邹潮涌彻底沉默了,这番话,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隐秘的伤疤。
他的身份在等级森严的藤原家内部,确实极为尴尬。
早年间,他也是一位玉京学府的平民天才,被藤原家的人蛊惑容纳了天照万化羲和图。
在那以倭代华神话特质的潜移默化影响下,他的认知被扭曲,成了神道四家的忠犬。
虽然他后来侥幸圆满了神话特质,并一步步晋升至伪神位阶。
但那扭曲血脉与认知的神话特质,终究折损了他的根基,导致他的底蕴始终比同阶的强者差了半筹,晋升之路也几乎断绝。
他在家族中唯一的作用,就是因为他明面上的身份足够干净,是玉京学府出身的平民天才,可以混入玉京学府的核心高层,作为卧底来给藤原家提供利益。
这也是所有容纳了以倭代华神话特质的天才们,最终共同的悲惨归宿,看似光鲜,实则只是工具。
正如藤原京介所说,如果今天这些烂事儿被捅到家主那里。
一旦主脉震怒,为了平息事态,保全家族大计,他这个本来就边缘化的外姓长老,绝对会被毫不犹豫地推出去,甚至被当做弃子执行必死的任务来灭口。
许久之后,邹潮涌那原本威严的声音,终于变得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妥协的意味:
“你想干什么?”
听到这句话,藤原京介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胜利者的笑容。
虽然这笑容看起来有些凄凉,但至少,他把这位长老拉下了水。
“很简单。”
藤原京介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现在的局面是个死局,想要破局,想要保住你我的命,就必须让周曜闭嘴。
我需要长老您配合我动用权限,在三日之后,为周曜献上一份真正的大礼。”
“大礼?”
“之前不是已经为他准备了一份拜师礼吗?
那件伪神余烬品质的幽冥枷锁,对于区区一个拾荒五阶的小子来说,已经足够珍贵了。”
“呵,幽冥枷锁?”
藤原京介不屑地嗤笑一声:
“长老大人,时代变了。”
“那是他之前的价格,那时候他只是个还没有被玉京城隍定下来的泥腿子,我们给他这东西是恩赐。
但现在呢?他是玉京城隍的记名弟子!
是入了玉京学府核心,拥有登楼弟子出身的天骄,甚至还有一位地府鬼神做他的好友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