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片被星辰残骸与虚空风暴肆虐的中央冥域，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宏大的意志强行拉长。
终于，那座残破却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威严的第一殿，打破了这短暂而压抑的对峙。
“轰隆隆！”
伴随着一声沉闷如雷鸣的巨响，第一殿那扇紧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青铜大门，在无数规则锁链的崩断声中轰然开启。
一股腐朽、古老，却又承载着幽冥大道的气息，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周围的空间壁垒。
一只由亿万幽魂痛苦面容交织而成的巨大灰色手掌，缓缓从那幽深的殿门内探出。
他没有丝毫的花哨动作，只是轻轻抬起那根仿佛承载了众生轮回重量的食指，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碎。”
一个淡漠的音节在天地间回荡。
下一刻，原本就已经满目疮痍的星空之中，无数细密的涟漪以那指尖为中心疯狂扩散。
紧接着肉眼所及之处，所有的空间结构如同被重锤击中的镜面，瞬间崩碎成无数晶莹而致命的碎片。
如果说之前第一殿坠落时带来的时空封冻，是将整个中央冥域凝固成了一块静止的琥珀。
那么此刻鬼曹这轻描淡写的一指，便是要将这块琥珀彻底粉碎，让其中的一切秩序、规则乃至生命，都回归到最原始最混乱的混沌状态。
面对这足以抹杀一切生机的恐怖一指，那尊顶天立地的玉京城隍法相，神色依旧悲悯而庄严。
他缓缓摊开了那只仿佛能托起日月的右手，掌心之中掌纹交错纵横，每一道纹路里都流淌着金色的香火愿力，汇聚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镇。”
城隍法相的手掌猛然翻覆，那掌心的星河瞬间化作一片真实的星域，带着镇压一方界域的厚重感，向着鬼曹那根毁灭的手指横压而下。
“轰！！！”
两股超越了凡俗认知的力量在虚空中毫无花哨地碰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没有耀眼的光芒，也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响。
只有一种仿佛界域开辟之初的沉闷震动，直接作用在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
星河破碎，规则寂灭。
碰撞的中心点，空间直接塌陷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疯狂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与物质。
若非周曜早有预感，提前退到了幽冥天幕的边缘地带，恐怕光是这溢散出的余波，就足以让他这具肉身连同神魂一起化为灰烬。
一击之后，那片已经回归混沌本质的虚空中，鬼曹那悠然却透着一丝惊讶的声音缓缓响起：
“没想到，在这幽冥崩塌、诸神黄昏的末法时代，一尊后世诞生的城隍，居然能够走到这一步。
若是在上古那个众神闪耀的时代，阴司正神之位，定有你一席之地。”
玉京城隍收回手掌，法相周身的金光虽然黯淡了几分，但神色依旧淡然如水：
“我也是第一次见识所谓的上古阴司正神，虽然位阶跌落神力不复往昔，但阁下的手段，似乎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强出不少。
鬼曹阁下，之前的提议依旧有效。
若是你愿意加入玉京城隍体系，我可以举玉虚、天宫、天师诸法脉之力，为你重塑金身，助你重新回归神祇之境。
甚至于在未来重建地府的蓝图中，我也能做出让步，许你为我的副手，共掌幽冥权柄。”
玉京城隍的话语中带着极大的诚意，这对于任何一尊渴望复苏的残神来说，都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鬼曹似乎真的有了那么一刻的沉默与心动。
但随后，第一殿深处传出的声音，却变得冷漠如冰，透着一种不可动摇的高傲：
“很不错的提议！可惜，我也有一言相赠。
你若是愿意跪伏于第一殿前，加入我麾下，待我重掌幽冥，可许你一尊阎君之位。”
玉京城隍沉默以对。
话已至此，双方都明白这不仅仅是利益的交换，更是大道之争，谁也不可能说服对方放弃自己的道统与尊严。
下一刻，在那仅剩三分之一残躯的第一殿内，一个黯淡到几乎透明的虚影，终于从那张象征着历史残影轮回的王座之上缓缓站起身来。
他一步步走出了殿门，每一步落下，周围的空间都会随之颤抖。
这个虚影是如此的模糊与虚幻，仿佛是一尊处于更高维度的神祇，在现实世界投射下的一道影子。
但在见到那虚影走出第一殿的那一刻，无论是周曜还是玉京城隍，心中都升起了一种极其荒谬却又无比确定的感觉。
祂就是鬼曹！
更准确地说，祂是鬼曹在大劫中遗留下来的……一道影子！
“其实，我原本的计划是等到重归正神之境，恢复本体之后，再离开这座庇护了我无数岁月的宫殿。”
那道影子站在虚空中，虽然身形单薄，却散发着一种唯我独尊的霸气：
“但你成功将我逼了出来，这是你的幸运，能见识到上古正神的余晖，但这更是你陨落的开端！”
玉京城隍那一双如火炬般明亮的眸子死死注视着鬼曹的影子，半晌之后，突然失笑摇头：
“我还以为你有某种通天彻地的后手，居然能保存完整的神祇位格与接近正神的实力避开大劫留存至今。
没想到……所谓的鬼曹，居然只是一道影子。”
“影子又如何？”
鬼曹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历经万劫而不灭的沧桑与疯狂：
“哪怕这历史残影之中的轮回，也无法彻底抹去大劫因果带来的恐怖影响。
为了活下去，我只能将自身也投入这无尽的轮回之中躲避灾劫。
神话时代，不知有多少天官真君都陨落在那场大劫之中，魂飞魄散，真灵不存。但我，却活了下来！”
“纵使只是一道影子，只要杀了你们，吞噬了你们的神性，将这方历史残影带往浅层界域，我就能重归巅峰。
到时候，我依然是那个执掌幽冥的鬼曹，而你们只会是历史尘埃中的失败者！”
话音落下，那只剩下了一道影子的鬼曹动了。
只见他指尖在虚空勾勒道文，一道繁复而古老的敕令凭空凝聚在他身前。
那敕令之上，流淌着鲜血般的红光，赫然书写着四个大字——
敕令万鬼！
虚空震颤。
下一刻，中央冥域之内，两支原本应该早已覆灭的幽冥大军，突然从虚空的裂缝中走出，整齐划一地列阵在第一殿前。
这两支军队正是来自十八座鬼城，先是经过了漫长的跋涉损耗，随后被时空封冻，之后更是卷入了鬼神大战的恐怖余波之中，按理说早就应该灰飞烟灭。
然而此时此刻，伴随着鬼曹那道至高敕令的落下，它们竟然奇迹般地重现人间，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生前更加森寒、更加狂暴。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随着敕令的光芒愈发耀眼，更多的大军开始从那些破碎星域的空间碎片中，甚至是从过去的历史投影中走出。
一支支身披残甲、手持断戈的幽冥大军汇聚而来，顷刻间布满了整片星空。
放眼望去，幽冥大军的数量早已超过了千万之众。
上千万阴兵鬼卒组成的方阵连绵不绝，数万名鬼将骑着骷髅战马横亘于虚空之中，那股冲天的煞气汇聚在一起，足以让群星震颤，让日月无光。
“杀！”
鬼曹那冰冷的声音落下，如同死神的宣判。
这上千万的幽冥大军仿佛在瞬间化为了鬼曹身体的一部分，这尊自上古时代便执掌兆亿阴魂的正神，终于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他真正的伟力。
千万幽冥大军的气息汇聚成一点，化作一柄足以洞穿苍穹的长枪，向着玉京城隍狠狠刺出。
“轰！”
一枪之下，破碎星域直接被洞穿出一条真空通道。一颗颗漂浮的大星在长枪的锋芒下无声炸裂，化作绚烂而凄美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