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
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内。
唐飞绫恭敬垂首立在堂下,言辞尽可能详尽,说起当朝首辅、帝党几名核心朝臣读过御批后的种种反应与回复,末了又问道:
“陛下,近来帝都内有流言谣传散布,微臣不知该说不该说。”
御案后,女帝坐姿端正雍贵,心思却没在此处。
听见唐飞绫这句严守臣子礼的询问,她没来由想起了从来都是不守礼法、不拘礼节的陆言沉。
如果陆言沉这家伙在御书房内,应该会说“天降祥瑞,帝都生民百姓万众一心,普天同庆称赞不停,但其中有些诽言流语”……女帝心中呵了一声,凤眸望向唐飞绫,微微颔首,示意她但说无妨。
虽然所谓的流言谣传,她早就通过葬雪卫找到了此言散播的源头。
唐飞绫神色恭谨,低垂目光回道:
“如今帝都坊间多有传言,说是太虚宫妖道祸乱……人心,欲谋窃取我大周国运,故而要推行新制科举,断我大周朝堂脊梁,挫我大周百年运势。”
“另外帝都内除国子监、稷下学宫外,多有书院士子着白衣戴长冠,唱《鹿鸣》诗,帝都内已经有‘科举断送圣贤路’童谣流传。”
女帝唇角微有扯动一下,倒是没有如何生气。
真正的谣言,远比唐飞绫说得要难听许多。
今日蘅姐在太虚宫静室内,与她说过了这些个提醒。
接下来也许就有版印在话本小说上的宫闱艳事,在天底下流传开来。
若是置之不理还好,若是一气之下强行勒令销毁这等书籍,即便是假事也有可能传得青史有载。
谁叫她只是个女子,而且又以女子身登临帝位。
陆言沉,朕为你隐忍至此,为你白白蒙受这般屈辱蜚言,如果你还敢在宫外寻欢作乐,整日流连狂蜂浪蝶,留心什么红颜知己红粉佳人,别怪朕不讲道理了……女帝缓缓换了一口气,起身走向御书房里间:
“进来,朕有话问你。”
唐飞绫猛然抬头,怔怔看着女帝的绰约背影,后又飞快低下。
这座御书房分成了两间,朝堂重臣皆能进入外间商谈政事。
可御书房里间,就算是当今圣上的真正心腹都不一定能进入。
葬雪卫的大司命林瑧,当初就是隔着一面用作屏风的墙,与女帝隔空汇报边关情况。
忍着逐渐加快的心跳,唐飞绫迅速平复心绪,又给自己加了一句“高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圣人之言,脚步轻盈跟着那位一袭墨色衮服龙袍,真真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奇女子,走入了御书房里间。
唐飞绫十分恭敬地低眉顺目,悄然立在边上,不敢多看,只敢用眼角余光瞄去。
女帝负手立在窗台前,沉默片刻吩咐道:
“今夜将帝都内的传谣,知会一声朕的好姐姐。”
“遵旨。”唐飞绫当即应声回道。
女帝没再说话。
御书房内安静得很。
唐飞绫犹豫许久,稍稍抬起目光,望了女帝的背影一瞬便又低下。
她追随女帝十多年了。
当初这位九洲第一等奇女子还未登临帝位,尚在潜龙之际,她便担任贴身女婢,十多年来日日夜夜守护女帝左右。
唐飞绫见过许多次女帝这般神情态度,记得最近一次就是神凰二年那起花魁案,女帝同样是站在窗台前凝眸不语多时。
陛下又在为何事烦忧,为何事举棋不定?唐飞绫有心猜测,却无胆询问,只能一一猜想着可能让陛下难以抉择的事情。
‘难道……陛下又要做出足以改变大周王朝万万生民的决定?是新制科举?此事支持的人不多,反对的人不少,可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上利大周、下利寒门的好国策,长公主、首辅等朝堂重臣都在暗中支持,清流一系难得没有反对,陛下的决心从未更变,这就说明新制科举势在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