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书房。
唐飞绫立于门外,听着宫内女官轻声禀告今夜种种乱事。
“唐司命,玄鉴司已清查京城内大小十二处妖族藏匿地点,重光门庆扬中捉拿近十头妖物,现来请示如何处置。”
“唐司命,玄鉴司搜查妖物时与五城兵马司巡勤兵士起了冲突,三队巡勤兵士皆被玄鉴司视通妖缴械,兵马司守备卢伯祥现在皇宫外求见。”
“唐司命,长公主派人入宫求见。”
“唐司命……”
唐飞绫听了许久,示意几位女官安静等待,转过身敲了敲御书房房门。
“陛下?”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稍稍放开神识,便能感知到陛下仍在御书房内。
只是……
唐飞绫眼眸里泛着些古怪。
每次陆言沉离开御书房后,陛下似乎都喜欢单独待上许久,然后直接回到乾元殿内沐浴更衣。
今夜却是不一样。
陛下待在御书房内已有两刻钟了,始终未有什么动静。
难道说?
不可能,陛下乃是大乘境练气士,虽未渡过天劫,但是绝非陆言沉这个小小筑基修士能够伤害的……
唐飞绫等了片刻,仍不见陛下回应,便出声询问一句。
依旧没有回应。
唐飞绫屏息凝神,悄然推开御书房房门。
没在外间见到女帝,她便来到那面隔出御书房里间的屏风前,说道:
“陛下,玄鉴司今夜捉拿潜藏于京城的妖物,引起不少司门的不满,现在都等待皇宫外求见。”
“陛下?”
唐飞绫怔了一下,女帝依旧没有回应。
想了想,她大着胆子,探头朝着御书房里间看去。
里间景象让她一时悚然无言。
一袭衮服龙袍的女帝坐在凤塌之上。
女帝绝美脸蛋似是有些失神落魄,一双凤眸略显呆滞地盯着身前,眼神中有着几分诧异不解,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陛下?”唐飞绫愕然问道,她跟随女帝近十年,还从未看过九洲大陆第一等奇女子露出这般模样。
方才御书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意中瞄见湿漉漉的凤榻,唐飞绫心中一紧,这才注意到女帝身上的龙袍竟然同样沾染了水渍。
女帝整个人好像被一层薄薄的水雾覆盖,额头细密的汗珠顺着脸蛋滑落,在脖颈与胸口处留下分外显眼的水痕。
唐飞绫不敢细看,急忙低下视线。
良久,盘坐在凤塌之上的女帝微微张开失去润泽的唇瓣,问了个极其古怪的问题:
“唐卿,你说朕败了十数次,但最终都挺了过来,这算是失败,还是成功呢?”
败了?!陛下怎么可能会失败?!天底下竟然有人能够战胜陛下?唐飞绫心头掀起惊涛骇浪,低垂着视线,嗓音微有发颤回道:
“陛下怎会失败……想来定是陛下心中不忍杀生,心怀慈悲,所以十数次厮杀才没痛下杀手,在臣看来,陛下从未失败过,而是……而是得到成功的时间长了些!”
给女帝找到借口后,唐飞绫沉声说道:
“陛下没有失败!”
女帝黛眉一挑,凤眸逐渐清明,恢复了正常,说道:“朕让你跟着陆言沉学说话,看来效果很不错。”
说罢,女帝轻挥衣袖,拂荡开御书房里间的全部湿漉水雾。
女帝正要起身。
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劲。
下意识看向似乎还在轻微抽搐的小腹,内里余热犹在,女帝眸光一凝,顿时霞飞双颊,一抬手将唐飞绫推出了御书房里间,隔着屏风,冷着嗓音问道:
“今夜朕乏了,谁也不见。”
“玄鉴司捉妖有功,当赏。”
让唐飞绫依照吩咐处理事务,待到御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女帝藏在龙袍内的素手握起,揉着小腹来到窗台边,神采奕奕自言自语道:
“看来陆言沉并非不可战胜……”
“朕才失败了十一次而已。”
“下次得想个办法让这家伙也尝尝失败的滋味。”
…………
神仙街,灯火阑珊,人影稀疏。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的师姐从陆言沉手里接过竹筒,还不忘嘲讽他一句:
“所以师弟你辛苦了这么些天,还是不知道妖族想做什么?”
陆言沉以德报怨,欣慰看着小口吃起竹筒内琉璃冻的师姐,心说这个师姐的成熟长大,离不开他的细心呵护。
总有一天才露尖尖角的小荷,会成长为丰圆饱满的荷花。
任何人可不要小看潜力派啊!
陆言沉就知道……
好吧,我还真不知道后天能不能发育起来……见师姐依旧固执如往常般等着他的回答,陆言沉心思回转,笑说道:
“知道妖族想做什么有用吗?”
陆清宁微微叹了口气,早有预料般道:“接下来你是不是想说,‘就算知道又能如何?山海关不破,任由京城内妖族折腾也掀不起风浪,山海关城破,妖族折腾与否,根本不重要了’?”
陆言沉愣了一下。
他刚准备说出类似的话语,没想到师姐提前抢答了。
“师姐,你‘谛听’神通当真听不到我的心念?”
陆清宁用一种“这还需要偷听?明明猜都能猜到”的眼神看着他,微不可见摇了摇头,朝着龙虎山道观遗址走去。
看来谁都知道山海关的重要性…除了某对打生打死的亲姐妹…陆言沉跟了上去。
不多时,师姐弟两人步入神仙街尽头,来到龙虎山道观旧址主殿前。
昔日道门魁宗,如今早已不复当年荣光。
断垣残壁之间,一尊惨败石像静静矗立。
石像雕刻的是一位身穿道袍,手捧一拂尘的龙虎山大天师。
石像仪容本该庄严肃穆,此时看着却布满风蚀裂痕,缝隙间甚至有青苔蔓延。
龙虎山如今在神凰三年,出了几位大道可期的小天师。
只是担任大天师之位的大能修士赵抟先,早已垂垂老矣。
传承千载的龙虎山七十年内却无一位渡过天劫的大乘境修士坐镇,也难怪道门魁宗之位落到了太虚山头上。
龙虎山赵氏与前朝赵氏皇族算得上同源而不同流。
大概是几百年前前朝赵氏立国之际,赵氏高祖皇帝一位直系后裔,自愿放弃皇权入了龙虎山修行。
后借赵氏国祚,那位赵氏后裔在龙虎山豢养一头蛟蜺妖物,借此延续寿元约莫百余年,将龙虎山天师府鸠占鹊巢,更替了姓氏。
再后来龙虎山赵氏便与顺天府赵氏同源同根生了。
当年大周太祖皇帝对此有所猜测,故而不惜余力贬斥龙虎山,先灭其祖庭,后夺其气运,七十年来离氏皇族刻意针对之下,龙虎山只剩下一道门名头。
陆言沉收敛心思,望向殿内那尊残破石像。
石像面容模糊了大半,难以分辨具体容貌,一双微阖的眼睛似是还残留几分神韵。
石像基座四周,散落着早已黯淡的符文痕迹,像是某种封印的残留。
陆言沉拽住身前想要步入殿内的师姐,以心声说道:
“师姐,你也不想想神仙街这么多年,为何主殿这尊石像没被打砸干净?”
陆清宁投来疑惑视线。
“蹲在门口石墩旁闭着眼睛的那个,是京城丹阁的齐应双老阁主,丹道四品修为,当年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跟着龙虎山当代大天师学过炼制丹药,现如今有了点修为,就来这里给赵天师的哥哥守坟来了。”陆言沉解释几句,说道:
“今夜我们只来看看情况,不着急进入地下宫殿,妖族一事还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