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伦收回手,这才抬眼看向段坤。
“段巡查。”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漠,“你这又是何必呢?”
“在诏狱里动粗,真不怕一个硬闯诏狱、劫夺人犯的罪名?”
“要是传到上头的耳朵里,可就不是伍元一个人的事情了。”
段坤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着,鲜血顺着嘴角滴落在冰冷的石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冯伦这一掌极重,重得足以让任何大武豪在短时间内失去反抗的能力,哪怕段坤已经继承了“覆江虎”蒋天生的衣钵,但奈何修为不够。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站在胡庸身旁的身影。
段坤此刻终于明白了。
难怪胡庸这条惯常藏在暗处的笑面虎,今夜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跳出来咬人。原来是他手里这把刀,终于磨快了。
武将境!
就算是勾魂使,也不知有多少卡在了大武豪到武将的门槛中!
可惜……可惜沈风不在。
段坤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如今老吴和铁柱尸骨未寒,许寒音虽然剑法不错,但终究还未长成气候。放眼整个南院,他段坤手底下,如今竟只剩沈风这一根能挑大梁的独苗。
若是沈风在此……
段坤咬了咬牙,用刀鞘撑着地,摇晃着站了起来。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浓痰。
锵!
鬼头刀出鞘,刀锋直指面前二人。
“胡庸,冯伦。”
段坤的声音很哑,却很硬。
“今日这笔账,我记下了。明日一早,我会亲自去找监察大人,如实禀明情况。到时候,一切交由监察大人定夺!”
他握刀的手指节发白,眼神凶戾如狼。
“若是今晚,伍元他们在里面有什么三长两短……”
段坤上前一步,那股子从水寨里带出来的匪气,竟逼得胡庸下意识面色凝重。
“老子跟你们玩儿命!”
说完这句话,他收刀入鞘,再不看这两人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刑讯室。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长长的甬道尽头。
刑讯室里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冯伦看着段坤消失的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大人。”冯伦开口问道,“段坤若是真把事情闹到了监察大人那里……咱们今晚这番做派,会不会白费功夫?”
监察使赵无眠虽然平日里懒散,但治下极严。
伍元虽说的确触犯了朝廷禁令,可身为监察使,赵无眠怎么也能看出,这里面多少有些内斗的成分。
这种事摆上台面,并不好看。
胡庸闻言,却是笑了。
他端起那盏茶,轻轻抿了一口,脸上满是那种看透世情的得意与轻蔑。
“白费功夫?”他摇了摇头,悠然道,“这段坤是在水寨里待傻了。”
他放下茶盏,学着赵无眠的习惯,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无常司是什么地方?是官场。”
“任何地方,讲的是规矩,但归根结底,讲的是关系,是人情。”
胡庸站起身,走到冯伦身边,拍了拍这位得力干将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整个南院,谁不知道我是赵大人的嫡系?我跟了大人鞍前马后多少年?豁出性命办了多少差?那是实打实的情分。”
“这段坤算什么?不过是个半路出家的草莽。在这南院里,就只有他不识时务,三番两次与我作对,真当大人看不见?”
“咱们这次抓伍元,那是占了法理的。私藏流民就是大罪。法理在我手,情分亦在我手。”
胡庸冷笑一声。
“你以为,赵大人会为了他一条疯狗,来打我的脸?”
冯伦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虽是武人,但也觉得这话有理。
世间之事,向来如此。哪有什么绝对的公平与对错?亲疏远近,往往比是非黑白更重要。谁是嫡系,谁才有资格说话;谁有靠山,谁才能在这泥潭里站得稳。
这才是世间运转的规律。
“所以,不必担心。”
胡庸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仿佛已经将段坤的命运圈在其中。
“段坤现在就是只没牙的老虎。”
他的眼神变得阴冷起来,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他手底下那两个老的死了,青黄不接。还有一个姓许的,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黄毛丫头,顶个屁用。”
“如今他唯一的指望,也就是那个沈风。”
提到这个名字,胡庸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现在想起那道身影,他还是有些忌惮。
“只要再找个机会,把那个沈风给搞走……”胡庸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声音森然,“段坤这条脊梁骨,就算是彻底断了。”
……
……
诏狱里没有风,只有阴冷凝滞的死气。
但几百里外的荒原上,却有风。
而且很大。
这里的夜很深,也很静。官道旁的野店孤零零地立在黑暗中,像是大海里的一叶扁舟。
三间简陋客房内,呼吸声均匀而轻微。
沈风、许寒音与刘秃子三人赶了一天的路,此刻都已入睡,甚至睡得比往常更加香甜!
屋外,风声呼啸,卷起地上的黄土,打在木板门上啪啪作响。
就在这风声的遮掩下,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野店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