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旁坐着两个干瘦的老人,身上的衣服虽然换了新的,但那股子怎么洗都洗不掉的泥土味儿还在。他们捧着釉色光洁的青花大碗,喝得很急,喉咙里发出吞咽滚烫稀粥的声响,像是两只闯进了粮仓却随时准备逃命的老鼠。
“爹,娘,慢……慢点。”
伍元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很闷,有点结巴,每崩出一个字都很费力,像是石头掉进了枯井里。
那个满脸褶子的老妇人忽然停下来,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粥里,浑浊的泪水混着米汤,显得有些凄凉。
“二啊……你大哥和你嫂子……咱们就是回头想捡个包袱的功夫,人就没影了。”老妇人的声音在发抖,哭着道,“路上人吃人……他们是不是……”
“别说了!”
旁边的老汉猛地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吓得他自己浑身一激灵。他狠狠瞪了婆娘一眼,那双昏黄的眼珠子里满是惊恐,下意识地往那蒙着黑布的窗户瞟。
“嚎什么丧!被人听见……是要掉脑袋的!”
老汉哆哆嗦嗦地抓着桌角,指关节发白:“进城的时候你没瞧见?城门口挂着好多人头……那个当兵的喊……流民靠近城墙三百步,杀无赦。这是嘉元城,是江州治,不是咱家那破村子!”
老汉看向坐在阴影里的儿子。
他这个二儿子从小木讷,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虽然穿上了那身吓人的官皮,但在家里永远是那副受气包的模样。可就是这么个笨嘴拙舌的人,昨夜里却把他们塞进了运送官煤的大车夹层里,在那黑漆漆的煤灰堆里硬生生把他们从鬼门关给偷运进了城。
这可是掉脑袋的罪!
“二娃……咱们是不是给你惹祸了?”老汉嗫嚅着,手足无措地在崭新的绸布衣服上蹭着油渍,“要不……要不趁着天黑,咱们还是走吧?”
伍元没有回头,也没有看爹娘。他只是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件玄冥袍。
那是他在无常司的皮,也是他在这个世道的命。
朝廷有严令,为防瘟疫与九黎细作,嘉元城封锁四门,流民禁入。
他是无常卫,他本该守在这条线上,把那些试图越线的人一刀砍回去。
但他没守住。
“既……既然进来了,就……就别走了。”
伍元站起身,挡住了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丝微弱的风。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宽厚,像是一堵沉默的墙。
他走到桌边,伸出粗糙的大手,有些笨拙地给老娘擦了擦眼泪,动作很僵硬,力道却控制得极轻。
“大哥……丢了。我要是……再把你们……丢了……”
伍元顿了顿,那张木讷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字一顿,很认真、很吃力地说道。
“那我就……就没有家了。”
他拿起桌上的空碗,转身走向水缸,舀了一瓢水。
“你们放心吃。我……我明天……弄点肉来。”
突然!
窄巷里的闷热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
随后,那扇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发出吱呀一声惨叫,撞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