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不群咬碎牙关,强忍剧痛,将涌上喉头的第二口鲜血吞回腹中,双臂一振,大袖飘飘,也不管满身泥泞,身形如一缕灰烟,贴着草梢极速远遁。
他虽不用遁术,但这一身轻功造诣早已登峰造极,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光,朝远处投去。
可沈风哪里会放过他?
早在卓不群逃跑之际,脚下《追魂鬼步》便已运至极致,在大泽之上拉出道道残影,紧追不舍。
惊天动地的“阎罗夺命手”余威散尽,沈风追着卓不群的身影远去,芦苇荡重新合拢,将两人的背影吞没。
顷刻间,原本杀意震天的云梦泽,竟突兀地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
连周遭虫豸的鸣叫声都似被方才那股恐怖的威压吓断了,天地间只剩下浑浊的泥水缓缓回填那巨大掌印时发出的咕嘟声。
柳如是孤零零地立在一片残败的浮萍之上。
她当然已经明白,原来这两人不是同伴,原来灰衣人是沈风的敌人。
但她没有立刻去追,也没有动。身上一袭浅色衣裙,此刻已沾满了泥点,显得有些狼狈。
她就那样呆呆地望着沈风消失的方向,一双美目空洞无神,仿佛两口枯井。
方才那一招……
那双漠然注视苍生的金色鬼眼,就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横亘在她的心头。
怕吗?
那一瞬间,确实是怕的。那是生灵面对毁灭本源时无法抑制的本能战栗。
可在这极度的死寂中,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份战栗却慢慢从她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近乎透明的空无。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浑浊的湖水。水面上倒映着她此刻狼狈的模样——披头散发,满脸污泥,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那温婉端庄的县令夫人模样?
就像个笑话。
师妹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情郎死了,被大卸八块。
名节毁了,自己成了人尽可夫的淫妇。
如今连她最后的依仗——一身引以为傲的武宗修为,在那个勾魂使“五指一握”间,也脆得像张纸。
“呵……”
柳如是忽然扯了扯嘴角。
抬起手,极其认真、极其缓慢地将鬓角一缕散乱的发丝别到了耳后。动作轻柔,就像她还在县衙后宅,正对着铜镜梳妆。
只是她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那漆黑如墨的夜空。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但这天地间的黑,哪里比得上她心里的暗?
“和尚……师妹……”
她轻声呢喃着,眼角却缓缓淌下两行血泪。
“这人间太苦,我不想呆了。”
“你们慢些走,等等我,我怕黄泉路上黑。”
求生很难,求死……却很容易。
轰!
柳如是周身那原本因力竭而晦暗的气机,竟在此刻违背常理地暴涨。
这是一个疯子彻底放弃了自保、放弃了疗伤,甚至放弃了身为武者的本能,正在强行压榨经脉中最后一点潜力的决绝。
她体内的真气如溃堤之水,不计后果地疯狂冲刷着早已不堪重负的脏腑,只为换取一时的极速。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
只有一个彻底疯魔的女人,化作一道凄厉至极的白虹,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志,朝着沈风消失的方向,决绝地撞了过去!
飞蛾扑火,虽死何辞?
须臾之后,偌大的云梦泽一角,再次恢复了宁静。
芦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水波抚平了所有的痕迹。这里空无一人,静到了极致,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以及那个疯癫绝望的女人,从未存在过。
唯有几缕尚未散去的血腥气,在夜雾中无声地氤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