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元六年,一月。
天洲,落梁。
这大概是承元这一年号,同时也是大乾的最后一个年头了。
事实上,落梁城里的那位年轻天子早在去年秋天便已与世长辞,只是由于太后在其中的斡旋,承元这一年号才得以多存续了这么一年。
只是对于大乾而言,年轻人似乎依旧称得上罪人这一称呼,毕竟他原本其实是有很多机会挽回这个已经有些迟暮了的帝国的,可他却选择了最刚烈的一种形式。
最后,他毫无疑问的成了那个亡国之君,后世的史官在评论他时大概也不会如何吝啬笔墨,毕竟对于一个皇帝而言,无论他有没有过错,亡国本身就已是最大的过错了。
不过年轻人对此的态度大概是欣然的,就像多少年前他就在自己母妃坟前偷偷立下的誓言,他确实成了大乾的罪人,可某种程度上来讲,也是他亲手终结了这个叫许多人留恋,也叫不少人痛恨的帝国。
他的名字,也注定要跟这个在历史中有过浓墨重彩的一笔的帝国绑定在一起了。
只是令人有些意外的是,即便不算今年,年轻人登基在位也已经有五个年头了。
可在这五年的时间中,莫说天下了,就连身为京都的落梁对年轻人的感触都不深,市井既没有称赞他德行的言论,也没有中伤他行为的流言蜚语,甚至于就连年轻人猝然崩殂这一件事,落在百姓耳中,似乎也称不上如何石破天惊。
他只是就这么走了,除了送葬时的排场大些,似乎也不比一片飘零而下的雪花重多少。
只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可能隐隐会有些感触,觉得承元年间的这五年,似乎确实是要比先前几十个年头要好过那么一些。
京都,落梁。
皇城深处的一间僻静院芜中。
一道身量修长的女子正独自站在庭中,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定定的看着庭中那片小塘。
女子自从被幽紧于此后就很少穿那件蟒袍了,只是她依旧不喜欢穿那些繁琐的宫装,因此只是换了一身墨色的公子袍,满头绸缎般的长发也披散了下来,在阳光下泛着水波般的光泽。
不知是不是错觉,近日以来,女子眉宇间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也中和了许多,在将头上的玉簪取下,将那满头长发披散下来后就更是如此了。
此时若是有人站在湖畔,便可以清楚的看见湖面上倒映着一张白如软玉的脸儿,朦胧间甚至有几分婉约柔和。
这张脸在卸下伪装之前谁也不像,只是夜王姬钰虎,可在女子将头发披散下来后,却莫名有些像某个早已逝去多年的女子了。
过了很久,女子才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原来狼心狗肺的从来都不是那个年轻的少年,而是那个权势滔天的夜王。
十数年前被景帝带走的也不只那个幸运又不幸的女人,被一同留在那一天的,还有一个年幼孱弱,甚至还拖着病躯的孩子。
他怎么能把这一切记得那么清呢?女子也不知道,她只是有些后悔,这些年她做了很多事,可回过头来,又好像根本什么都没做。
她定定的站在湖畔,过了许久,才冲着湖水痴痴笑了一声。
“娘,你看我今天美吗?是不是也开始有点像你了……娘,我可能很快就要嫁人了,人天乾也见过的,是个很好的年轻人,就是有时候也很让人着恼就是。”
“你和天乾在那边别挂念我,你知道,你姑娘看着厉害,其实却比谁都要胆小怕事,本事就更小了……你和天乾要真来找我我该害怕了……我怕看见天乾,更怕看见你,怕你们一起埋怨我……”
女子说到这,便有些语噎的说不下去了。
而另一边刚刚抵达庭院,原本还习惯性想说女子两句的白幽见此情形,也不由熄了这一心思,转而道。
“姬钰虎你没事犯什么病?你娘和天乾没事找你麻烦做什么?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天乾那事又不赖你,我跟你娘这么多年的关系,她要敢来说三道四,到时候姨帮你说她。”
“走,别搁这闷着了,姨带你找太后去……雨华不在家这娘们现在都要翻天了,欺负别人也就罢了,连钰虎你都敢欺负,你放心,姨这回肯定帮你讨回公道。”
姬钰虎看着面前喋喋不休的姨娘,心里突然也就没那么难受了,反而无声笑了笑。
“白姨?”
白幽原本都已经拉住姑娘的胳膊要往外走了,突然听到这声呼喊,颇有些不明所以的回过头来,漂亮的大眼眸一眨不眨的,瞧着甚至有些蠢萌蠢萌的。
而姬钰虎对此,只是很淡定的扶住了她,这才平静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