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色下。
燕京内城,北书房。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了下来,月光透过树木,在地砖上映出枝丫嶙峋的倒影。
相较于中原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城,慕容月凰的这座行宫分明新筑不久,却莫名更显几分老意。
此时已是深夜时分,可不远处那座造型拙朴的书房却依旧亮着灯火。
值夜的宫女似乎也早就习惯了此地主人的勤勉,两人各提一盏手灯,在书房外站的规规矩矩。
不过有些好笑的是,两位宫女一开始站的分明还离书房有些距离,可天色越黑,两人离书房也就越近,到了最后,几乎是从值夜的变成守门的了。
天底下兴许也没几个姑娘是不怕黑的,尤其是在北境这样的寒冬里,日头一旦落下,整座天地很快便会黯淡下来,有时连月光都没有,稍微远点的地方就是黑不隆冬的。
在这样的环境下值夜,就算身边有伴儿,手里也提着灯盏,宫女们依旧是提心吊胆,仿佛黑暗中藏着看不见的洪水猛兽,一不留谁谁就会被拖走吞掉一般。
每当这个时候,在书房外值夜的宫女就是最叫其他宫女羡慕的。
因为那位陛下往往歇的不会太早,天黑了她们就往书房门口一站,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翻页声,心里好像一下子就什么也不怕了。
书房中。
慕容月凰此时依旧坐在那张小案后,面前的奏折还是两摞,较白天似乎没什么变化。
对于一个国家而言,皇帝,或者说掌权者每日批阅奏折的时长主要取决于奏折数目、政务制度、以及其本身的勤政程度。
而北境在政务制度这方面与中原尤为不同。
中原虽然也是太后一人独掌大权,可即便抛去中书门下这两个辅政机构不谈,为了制衡各方权力,太后在上位后也特设了内阁一部用于辅佐顾问。
其中原李党党首李相便是内阁首辅,也是太后的亲信之一。
这也是当初宗人府在京城搅风搅雨,连户部尚书吕伯君都被掀落下马,李相却依旧能稳坐钓鱼台不动如山的重要原因。
可北境非但没有类似内阁的行政机构,就连仿照中原官制搭建的三司九台都并不完全成熟,这也导致慕容月凰每日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在朝政上。
不过这事当然也怪不了她,毕竟在她登基以前,北境王庭遵循的还是王帐议会这种贵族间古老的共治体系,能在短短的十年间在北境搭起这么一个班子,还让它维稳了下来,慕容月凰的手段已经称得上强硬。
事实也确实如此,这位北境女帝自登基以来,每日至少都要在朝政上花费四五个时辰的时间,日批卷宗百余副,奏折近二百,几乎每晚都要在北书房待到半夜,单日最多的时候甚至写过数万字的朱批。
若非如此,她也不可能将偌大的北境牢牢握在手中,甚至叫中原那位邻居都胆颤心惊。
曾经有位中原来的游子,在北境游历三年,起初还对慕容月凰手下这座崭新的北境不屑一顾,可不过短短三年的时间,等那游子重新回到他踏足北境的那个小聚落时,心境却已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回去后便起草了一簿《朔方三年纪略》。
书中他以一名游子的身份,详细记述了北境的风土、国制、城郭,以及兵制军政等,并进言十二策,言明北境之患,不在马弓,而在于其立国建制。
游牧无定居则易散,今筑城郭,积仓廪,是有鲸吞天下之心,若视其为部落,则必以国待我,若以国待之,尚不晚矣……
而当时的大乾其实已经在山海关那场血战中领略到了这位北齐女帝的可怖,这本书随着那名游子传回中原,更是在朝野上下引起轩然大波,甚至一度让不少朝廷重臣都摇摆不定。
也正因此书,如今的北境才多了那么多在中原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可以说一本《朔方三年纪略》,既再度为大乾敲响了一记猛烈的醒钟,又为北境新政的搭建提供了不小的臂助。
当然,那游子的言行再振聋发聩,若是没有实质性的威胁,中原这么多年也不会心惊胆战如临深渊,归根结底,一切的一切还是来源于如今就坐在这间书房的人身上。
她身上有许多尊号,天威大可敦、苍狼圣母、天女大可汗、则天承运至圣神皇帝、北境之母、大圣高皇帝、瀚海第一神武至尊天后等,可其中最叫人印象深刻的,还是她的名字——齐帝慕容!
单单这四个字,便足以压得整座天下都喘不过气。
景帝姬青元因她隐遁十年,太后夜绛珠日日夜夜将她当做最大的假想敌,而后的青王,燕王,有一个算一个,甚至就连姬钰虎和小皇帝姬天乾也是一样。
这些中原的野心家们之所以想尽了办法搅动风云,最大的原因其实不在中原,而在于北境,在于那头爪牙笼罩整座北境的血凤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