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光黯淡，一架覆着厚实毛呢的车辇正平缓的行驶在燕京城的街巷中。
马车不算奢靡，可驾车的马夫却不是北境常见的那种戴厚实毡帽酒糟鼻的老头，而是一个极年轻的青年。
青年身量修长眉眼冷俊，满头长发在不刻意束缚的情况下能一路垂至腰间，那墨一般的长发不仅冲淡了他眉眼间天生的几分桀骜，更令他整个人都多了几分难言的仙气。
白璃自己就是女人，在燕京开医馆的这些天更是没少跟城里的那些豪门贵妇打交道，自然清楚自己儿子对寻常女子的杀伤力。
她先前担忧的也不是儿子将来讨不到媳妇，而是怕他找不到好的合适的，去了京城别再被京城里的那些‘坏女人’给骗了。
一行人从灵缘斋出来后就坐上了马车。
马车内部空间不大，只有一张铺着雪白狐裘的小塌和一条长案。
白璃坐在狐裘小塌上，身畔便是瞧着还有些紧张的东方鸾，慕容璃月也在车上，只是没与两人坐在一起，而是坐在了侧面的那张案牍后。
白璃可能也看出了东方鸾的拘谨，坐下没多久便牵起了她的手，声音亲切的与她话起了家常。
“鸾儿，雨华在京城的时候没欺负你吧？”
“没有，雨华对我们都很好的……”
东方鸾以前虽然没少被色胚小华欺负，但这会却懂事的很，非但没有借机告状，反而在白璃妈妈面前说起了他的好话。
白璃见东方鸾的第一眼其实就觉得这是个好姑娘了，毕竟一枚镯子一个拥抱就能收买的姑娘再坏又能坏到哪儿去。
想到她当时无助抹泪的模样，白璃到现在都还有些心疼，很快又牵着她的手哄了起来。
“雨华什么性子我也清楚，他虽然懂事，但有时候也挺恼人，他以后要是欺负你了你就跟娘说，娘替你说他。”
东方鸾听见那声娘，鼻头很快又是一酸，心里莫名觉得一阵委屈，好像她一下子就从没人要的野丫头变成有人撑腰有人疼的主了似的。
这种感觉与男人给他的感觉还要不同，东方鸾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是觉得鼻头酸的厉害，好委屈又好想哭。
在外头驾车的剑雨华也听见了娘俩的声音，见老娘为了哄儿媳又拉踩起了他这个儿子，剑雨华虽然有些无奈，却也只能委屈道。
“娘你这话说的，我跟鸾儿到底谁是你亲的啊？”
“你是亲的，可鸾儿现在才是娘的宝贝疙瘩，鸾儿你说是不是？”
白璃不假思索的回答，说完甚至还故意把身畔的东方鸾搂的更近了些，好看的杏眸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笑意盈盈的一副娘俩好的模样。
东方鸾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迎着白璃妈妈笑意盈盈的眼神，只能羞怯的点点头。
白璃对东方鸾这个儿媳印象本来就不错，看见她害羞的模样心里就更喜欢了，若非慕容璃月也在车里，她都想搂着对方亲两口以示喜欢了。
而对于慕容璃月这位拜月教主，白璃的印象也是不错了，见时间似乎还长，她在哄完儿媳后也没冷落了对方，很快便看向了她。
“璃月掌柜便是拜月教的那位教主吧，我在北境的这些天也没少听闻璃月教主的名声，只是没想到璃月教主比我想的还要年轻漂亮。”
白璃说话的风格其实跟慕容璃月有些类似，都是很柔婉的类型，只是慕容璃月说话可能更温柔些，而白璃则更显自然。
慕容璃月身为北国拜月教的教主，常人见了她若是只以年纪外貌形容，难免有看低之嫌，可白璃说这话却完全不会给人这种感觉，只会让人觉得自然亲切。
车厢里三个女人说话，剑雨华原本是插不上什么话的，可几人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他，因此车里的三人说着说着，慢慢还是聊到了他头上。
“我听雨华说，他和鸾儿这次能顺利来到燕京还是多亏了璃月教主的门路，这一路却是有劳璃月教主照拂了……”
“哪里，是璃月要感谢侯爷才是，如今天下大势系于中原，若非侯爷给了璃月这个机会，我拜月教还不知何时才能等到一个复兴的机会。”
慕容璃月说到这，突然抬眸看了车厢外剑雨华所在的方向一眼，而后才继续道。
“只是璃月原以为侯爷是当年拓跋王帐的那场血案中不易而踪的十七皇子，依照卷宗中的记述，那位皇子应当是当时颇受齐帝喜爱的耶律夫人所出，可南朝的密探和北境不少人又都推测如今燕京城里的那位也曾有过一个子嗣。”
“那位说起来与我拜月教还有些渊源，她当年之所以步入王帐，只是作为我拜月教和拓跋部秦晋之好的象征，本身是不该有子嗣的才对。”
白璃听到这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沉吟了片刻才出声道。
“我这些天在北境打探到的消息差不多也是这些，不过关于慕容月凰的那些猜测应该是不错的。”
白璃的声音幽然，而随着她的讲述，无形中仿佛有一只大手拨动了什么，时间为之倒流，众人仿佛是回到了十数年前的那个雪夜。
“我当时是在凉州边境捡到的雨华，他当时并非孤零零的被遗弃在外，与他一同的还有拓跋部的一名死士。”
“我遇到他们的时候那名死士已经受了重伤，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带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跨越千里来到凉州的，但他似乎一开始就是来寻我的，或者说不是寻我，而是来寻我那位先祖。”
白璃说到这的时候声音有些莫名的伤感，虽然没有言明，可众人都已猜到了她口中那位先祖的身份，她也并未再遮掩什么，很快道。
“先祖正是山海关的那位，他老人家虽是千古难见的圣者，但血脉却不算昌盛，凉州这一脉如今只剩我一家了，在京城的那一支人丁也不算兴旺，并非有人刻意迫害什么，而是先祖始终认为儿孙自有儿孙福，多年来从未插手俗世，我等子孙自己又不争气，这才叫先祖血脉蒙羞。”
“当年带着雨华来的那名死士便是来寻先祖的，可他却不是要先祖无端庇护雨华，而是代表拓跋部与先祖做了一桩交易。”
“没人知道拓跋部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也许他们是举一国之力才铸就了这么一尊神孽，也可能他们传闻中的那位天狼神真有转世重生的可能，总之依照先祖所言，当时尚在襁褓中的雨华便有了半圣之资，他与寻常孩童的差距便如同拿真龙活凤与山间寻常的走兽飞禽做比较，因此就连先祖也动摇了。”
“他当时已经很老了，圣者虽然春秋长盛，却也逃不过五百年的定数，其实先祖先前也不是没有寻觅过继承者，可千金易得良才难觅，那道天门终究不是凡人能轻易跨越的，在多年努力都无果后先祖慢慢也有些心灰意冷了，可就在他大限将至的时候，一名北狄来的死士却带来了一位资质旷古烁今的麒麟儿……”
白璃说到这刻意顿了顿，可众人却都已明白了她的意思。
马车外的剑雨华摸了摸鼻子，心里说实话多少还是有些古怪的，可还不待他开口，车厢内便再度传来了白璃柔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