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临。
金丝檀木马车碾过碎石路,缓缓停在邙阴坞村口。
车帘微动,萧砚率先下车。
身着烟粉罗裙的宋一,紧跟着下了车。
碧珠碧纱覆面,掀开窗帘张望,并未离开马车。
六品塑神境的宋一,褪去文会时的娇柔,神色间多了几分警惕。
她目光扫过村落,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君侯,萧潇要在此处突破风水师?”
邙阴坞坐落在山脚,是一片早已废弃的破败村落。
断垣残壁歪歪斜斜,墙上爬满枯黑的藤蔓。
叶片干瘪发黑,毫无生机。
和河水流过的南山村不同,这里死气沉沉。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阴气,似有形无质的黑雾,在村落上空盘旋缭绕。
偶有几声不知名的异响,从村深处传来。
一阵阴风吹过,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萧砚颔首:“这里是名副其实的风水凶地。”
“五十年前,一场大疫席卷此地,村民无一生还。”
“怨气与阴气交织,日积月累,便成了连虫蚁都极少涉足的绝境。”
宋一轻声声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此地的阴气,比传闻中更重。”
“萧潇还不到八岁,这般凶地,真能顺利改造?”
马车中的碧珠微微颔首,眸光扫过村落。
“阴气郁结过深,待会儿起局时,本座会在此地坐镇。”
萧砚笑道:“四品道宫境护法?多谢圣女了。”
“有我和苍宝在,定能护好萧潇。”
“今日是她突破八品风水师的关键,邙阴坞的凶地最合适不过了。”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马蹄与车轮滚动的声响。
一辆马车从南山脚下缓缓驶来,径直停在村落附近。
车帘被白嫩嫩的小手掀开,青色身影蹦蹦跳跳地下车。
落地时,萧潇还激动地蹦了几下。
萧潇身着浅青色的小术士袍,衣摆绣着细碎的罗盘纹路。
领口系着紫色的丝带,衬得她粉雕玉琢的脸蛋愈发白皙透亮。
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黑葡萄似的,透着机灵与自信。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神清亮,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她双目放出淡淡蓝光,扫视着眼前的凶地。
“这便是萧氏女郎突破八品的凶地了!”
“大凶之地,看本术士将你改造成福地!”
她腰间系着一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
罗盘指针微微转动,隐隐有灵光闪烁。
这是诸葛柳蘅离开前,特意为她炼制的风水法器。
罗盘质地精良,能精准感应风水气流。
萧潇刚落地,圆滚滚的苍宝也滚下了马车。
它浑身绒毛蓬松柔软,黑眸明亮,四肢粗壮。
落地后,她立刻挡在萧潇身前,对着邙阴坞的方向龇了龇牙。
“嗷呜!”
苍宝警惕地盯着村中弥漫的阴气,一副护主心切的模样。
紫鸢从马车上走下,身着淡紫色长裙。
她身姿温婉,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快步走到萧潇身边。
“萧潇,慢点跑。”
“邙阴坞阴气重,待会儿起局时,若有不适,立刻我们,莫要逞强。”
萧潇仰着小脸,拍了拍自己腰间的罗盘,信心满满。
“婶娘放心,我不逞强,因为我很强!”
紫鸢微笑,这股子气势,倒是和萧砚有些相似。
萧潇是九品术数师,已经学会望气术,看穿万物的气数。
她说着,抬手晃了晃手腕。
袖口的玉符,发出细微的灵光。
周身气流微微紊乱,脚下的杂草竟微微摇曳起来。
这些玉符,是紫鸢从浑天监买来给萧潇防身的。
霍征带着一队绣衣卫,跟在马车后面。
他们身着墨绿和藏青色绣衣,神色肃穆,迅速分散在村落四周。
“君侯大人,绣衣卫已就位,全程护法!”
霍征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萧砚点了点头,走到萧潇面前,弯腰揉了揉苍宝的头顶。
“苍宝,别紧张。”
他抬手轻拂苍宝的头顶。
一道温和的文气注入,苍宝瞬间放松下来。
“啊——呜!”
苍宝蹭了蹭萧砚的手心,转头蹭了蹭萧潇的小腿,模样温顺了许多。
“萧潇突破八品风水师,要改造邙阴坞的风水,将凶地化为福地。”
“顺利改造之后,萧潇就能成功进阶了。”
萧潇抬起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萧砚。
“小叔!”
她小手紧紧攥着腰间的罗盘,语气坚定。
“你都六品了,我也很快就八品了!”
“我已经看过了,邙阴坞气数紊乱。
只要我布置好风水局,就能将它转化为福地!”
接下来,萧潇说了很多,萧砚和宋一都是默默点头。
不插话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真的不懂。
在紫鸢和萧潇眼中,能看到村中的气数图谱。
红色的煞气、黑色的戾气、与灰色的怨气交织。
唯有村落中心,有一丝微弱的土黄色元气,若隐若现。
紫鸢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萧潇,看得不错。”
“八品风水师,要精通勘察山川地势和判断风水吉凶之术。”
“你望气能力已然足够,可以布置小型风水局。”
“布下三奇八门:乙丙丁三奇,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
“然后,用八角形罗盘顺利起局,便算晋阶成功。”
萧潇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自信。
“紫鸢婶娘放心,我都准备好了!”
萧潇、苍宝、紫鸢和萧砚一起,慢慢走入村子中央。
远处的碎石路上,丹阳公主和庾文君的马车悄悄停着。
“殿下,三奇八门,就是奇门吗?”
对于庾文君的疑问,丹阳公主道:“不错,就是紫鸢说的三奇八门。”
庾文君又问:“乙丙丁三奇,那甲呢?”
丹阳公主眉眼含笑:“甲是天干之首,是至尊之位。”
“既然是至尊,那当然要藏起来了。”
“最重要的至尊藏起来,这就是遁甲。”
“文君,这就是奇门遁甲了!”
“哦哦。”庾文君又道:“那为什么术士只学奇门,不学遁甲?”
丹阳公主道:“因为失传了……嗯,这么说不对。”
“老师建立术士体系,用古老相传的奇门感应天地,创立了奇门术法。”
“但是遁甲术呢,无法创立术法,自然无法修炼。”
“哦,那为什么无法创立术法呢?”庾文君又问。
丹阳公主瞪了庾文君一眼。
“文君,你好烦啊,问题没完没了。”
“殿下不知道啊,那我不问了。”
“文君,你!”
“那我接着问?”
……
萧潇提着小小的衣摆,率先走入村中。
周身的风水之力缓缓流转,所过之处,紊乱的气流渐渐变得平缓。
她手中的青铜罗盘指针飞速转动,嘴里念念有词。
时不时停下脚步,弯腰查看地面的纹路。
模样认真又可爱,丝毫没有七岁孩童的胆怯。
“小叔,起局的方位选在这里!”
萧潇走到村落中心的空地前,停下脚步,转身对着萧砚大喊。
“这里是改造风水的核心之地,也是布置三奇八门的最佳方位。”
萧砚走上前,目光扫过空地四周,然后又看向紫鸢。
紫鸢点了点头:“好,就选这里。”
“萧潇,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萧潇大声回应。
她抬手从腰间解下青铜罗盘,又从袖口取出三枚玉符。
然后,她又从怀里取出钟形针囊,这是八品风水师必需的法器。
紫鸢再次叮嘱:“记住,起局要沉稳,莫要急躁。”
“布局时要精准定位,让指针对准八门方位,引天地元气,化阴气为祥和。”
“一个时辰内,务必将凶地化为福地。”
萧潇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周身的风水之力缓缓涌动,气流变得愈发明显。
空地四周的杂草剧烈摇曳起来,地面的裂痕渐渐愈合。
村落上空的阴气,似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向空地汇聚。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眸光亮起。
“天地元气,引我起局。
三奇八门,乾坤定位。
乙丙丁火,化阴为阳。
八门开阖,凶地转祥!”
萧潇的口诀响起,钟形针囊上的灵光骤然暴涨。
八根指针飞速转动,最终稳稳停在八个方位。
分别对应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
青铜罗盘同时发光,指引动天地元气。
三枚玉符也亮起灵光,形成一道三角形的屏障。
屏障光罩将空地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的阴气干扰。
起局正式开始。
萧砚摸着下巴,和紫鸢站在光罩外围。
此时此刻,萧砚觉得,和术士相比,武夫当真粗鄙。
才一年时间,萧潇的奇门理论,萧砚已经听不懂了。
“紫鸢,你们术士真是伟大。”
紫鸢微笑仰头,眸中清亮无瑕。
“文道乃人道之基,术道乃人道之器。”
“和萧郎精通文道相比,我们只是小道。”
萧砚满意点头,紫鸢的情绪价值总是能拉满。
萧潇双脚分开,手中针囊与罗盘同时挥动。
风水之力愈发浓郁,似有无数无形的丝线,连接着天地山川。
她时不时弯腰,在地面上刻画纹路。
纹路复杂,正是三奇八门的阵纹。
每刻一道,地面便亮起一丝灵光。
阵纹渐渐成型,呈钟形,与针囊的形状遥相呼应。
苍宝蹲在萧潇身边,周身灵光暴涨,黑眸警惕地盯着四周。
紫鸢的目光,紧紧盯着萧潇。
她眼中满是关切,时不时抬手,帮萧潇稳住周身的风水之力。
萧砚道:“七岁的孩童,独自起局还是艰难了些。”
不过半个时辰,萧潇额头上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小脸也微微泛红,却依旧咬牙坚持着。
她眼神坚定,没有丝毫懈怠。
紫鸢道:“萧潇虽小,却处处拿你做榜样呢。”
她看向萧潇,不由觉得心疼起来。
“萧潇,若是艰难,可下次再来。”
萧潇摇了摇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我可以的。”
“八品风水师都无法突破,还说什么天才保护凡人。”
她说着,手中的针囊再次挥动,口诀念得愈发急促。
空地四周的阵纹灵光更盛,钟形的阵纹渐渐扩大,蔓延至整个村落。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半个时辰过去,村落中的变化愈发明显。
原本弥漫在村落上空的黑色阴气,缓缓涌入空地中央的阵纹之中。
阴气被三奇八门的力量化解,转化为淡淡的白色祥和之气。
地面的龟裂缝隙彻底愈合,枯黄的杂草渐渐变得翠绿。
断垣残壁上,长出了翠绿的藤蔓。
叶片鲜嫩,充满生机。
村落深处的怨气,被祥和之气包裹,渐渐消散。
空气中的诡异气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草木清香与元气。
萧潇周围,三奇八门的阵纹已然成型。
乙丙丁三奇灵光闪烁,八大门方位精准。
钟形针囊悬浮在空中,灵光流转,与天地元气相连。
紫鸢和萧潇眼中,清晰地浮现出村落的气数图谱。
红色的煞气、黑色的戾气、灰色的怨气,已然消失不见。
邙山坞气数平稳,马上要成为一处福地。
“还差最后一步!”
紫鸢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声提醒。
“引天地元气入阵,稳固三奇八门,将风水局彻底成型!”
萧潇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三奇归位,八门闭合。
天地元气,永驻福地。”
口诀落下的瞬间,钟形针囊灵光暴涨。
巨大的灵光冲天而起,贯穿云霄!
天地间的元气,疯狂涌入村落。
元气被阵纹吸收,缓缓融入邙山坞的每一寸土地。
草木长得愈发茂盛。
断垣残壁旁,渐渐长出了鲜艳的小花。
空气中的元气愈发浓郁,已然成为一处名副其实的福地。
萧潇身上的气息,骤然变化。
九品术数师的气息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八品风水师的气息。
萧潇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爆发出灿烂的笑容。
“成功了!我成功了!”
“小叔、婶娘,我突破八品风水师了!”
她蹦蹦跳跳地扑到萧砚身边,举起手中的针囊。
苍宝兴奋地围着萧潇蹦蹦跳跳,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吼声。
紫鸢将萧潇抱在怀里,脸上带着满满的笑意。
“萧潇真棒!”
宋一笑着走上前,轻轻抚摸着萧潇的头顶。
“萧潇真厉害,七岁就突破八品风水师,将来必定是术道奇才。”
周围的绣衣卫,亲眼目睹了邙山坞的改变。
这些粗鄙的武夫,和萧砚一样,暗暗感慨术士的神奇。
萧潇被紫鸢抱在怀里,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
萧潇笑着说道:“萧氏女郎,改造凶地,成功突破,小叔为你骄傲。”
三人带着苍宝,回到了村外。
萧砚目光扫过收队的绣衣卫,语气平淡。
“大功告成,天色已晚,你们先回去歇息。”
“紫鸢,你带萧潇和苍宝回去,让她歇息好。”
“好。”紫鸢含笑点头。
萧潇抱着紫鸢的脖子,又想起什么,伸出小手,抓住萧砚的衣袖。
她眼神认真,语气急切。
“小叔,明日是你的生辰,你一定要回来!”
“我去神霄观一趟,办点事情,今日晚点就回府了。”萧砚说道。
“好!一言为定!”萧潇露出笑容。
众人说完话,就各自上了马车。
两辆马车缓缓启动,朝着洛京方向驶去。
紫鸢抱着萧潇,带着苍宝,萧潇果然没多久就睡着了。
不远处,华丽的马车也启动了。
车帘缝隙中,一道身影正探头张望,正是丹阳公主。
“哼,萧砚怎么上了神霄道的马车?”
“那些神霄道的女人,一个个都妖妖娆娆的。”
马车中,庾文君坐在一旁,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公主,诸葛夫人不也修炼神霄道法吗?”
“那能一样吗?”丹阳公主立刻反驳,语气激动。
“我娘修炼神霄道法,是为了修身养性.”
“那些神霄道的女人,分明就是想缠着萧砚!”
“本宫的萧国尉,怎么能被她们抢走!”
庾文君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马车开动,丹阳公主依旧扒着车帘,死死盯着萧砚与碧珠乘坐的马车。
“萧国尉,哼哼。”
“你竟然是个好色之徒!”
……
入夜,皇城。
车轮轻滚,金丝楠木马车从神霄观侧门驶入。
萧砚掀开车帘下车,目光扫过观中朱红廊柱与青砖院落,神色从容。
神霄圣女碧珠紧随其后,下车后侧身看向身后的宋一。
“宋师姐,烦请你陪萧君侯在观中走走。”
“君侯若有任何疑问,你尽可解答。”
“圣女师妹放心。”宋一缓步下车。
烟粉罗裙领口微敞,既不张扬妖媚,又难掩身段窈窕。
宋一闻言,转眸看向萧砚。
眉梢轻扬,眼波流转,自带一股勾人的风情。
但是,她进入神霄观后就神色端庄,不复在外面那般活泼。
勾人与庄重气质交织,更显动人。
碧珠颔首,淡淡传音:“功法阁、藏经楼等要地,不可带君侯靠近。”
传音后,碧珠便转身离去,留下萧砚与宋一,立在观中庭院。
“君侯,请随妾身来。”
宋一身姿款款,罗裙轻扫地面,每一步都透着优雅。
既有花魁的身段韵味,又有几分修行者的庄重。
萧砚缓步跟上,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看着那纤细却挺拔的身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花魁娘子,还是很有些资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