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战者怒斥主守者懦弱误国,主守者痛骂主战者葬送基业,中间派则惶惶不可终日,拿不出任何主意。
此时的南京,并没有宗室的存在,大事往往由主要文武官员商议决定,投票表决的情形也不少见,倒有几分议会的样子了。
在一片嘈杂声中,史可法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眉头紧锁。
当初,他力主必须拥立一位朱明宗室,以延续大明正统。他坚信忠君死节,是士大夫不可逾越的底线。
然而,这一年多来,他每天都会看一份从各种渠道艰难传来的幕府日报。
那上面少有圣贤之言、祥瑞吉兆,更多的是北地各州县兴修的水利、增产的田亩、新开的矿场、设立的学堂,还有那些闻所未闻的新型技术......总的来说都是务实之言。
史可法不确定这里面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刘烨为了蛊惑人心而弄虚作假。
可有些东西做不得假,北方确实没有再爆发大规模流民起义,漕运断断续续却始终未绝,偶尔北来的商贾带来的消息,也侧面印证了北方民生在恢复。
如果......如果那些报道十成中只有五成是真,那这个新朝,似乎也远比崇祯末年那个贪腐横行、天灾人祸不断、令他绝望的大明要好得多。
这甚至让他的道心有些破碎。
他忠的君到底是谁?他守护的大明,难道是眼前这个争吵不休、风雨飘摇的南京留守班子吗?
可他仍然无法忍受背叛大明这种事情,他史可法的名节,比性命更重要......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湿透的官员冲进议事厅。
“各位大人,你们别吵了!前山凹段江堤,因连日暴雨......半、半个时辰前,突然溃决!口子还在不断扩大!洪水已倒灌入内河,秣陵、淳化一带,怕、怕是已一片汪洋!”
“什么!?”史可法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必须立刻组织救援!开仓放粮,安置灾民,刻不容缓!”
然而,他的提议立刻遭到了强烈的质疑。
“史公!此时怎可分散力量?”一名官员急道,“北军虎视眈眈!若我大军、民夫皆忙于救灾,城防空虚,孙思明、李自成之辈趁虚而入,如何是好?南京若失,我大明基业毁于一旦!”
“是啊,救灾需钱粮,需人手!如今库帑空虚,粮秣本就不多,还要备战!哪有余力去管那些灾民?”
“当务之急是守城!守住南京,才能谈其他!那些灾民......唉,只能让他们自求多福了,或可令其往他处疏散......”
“荒谬!”史可法气得胡须发颤,“江堤若不保,洪水淹了京畿之地,还守什么城?百姓皆是朝廷子民,又岂能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他们淹死、饿死,我等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谈何忠义?”
“史公!此一时彼一时也!北逆才是心腹大患!若为救灾而丢城,你我皆成千古罪人!”
过了一会儿,见史可法不说话,官老爷们又坐了回去,继续商讨如何对付‘北逆’。
史可法看着他们的争吵与推诿,只觉得一阵耳鸣。
这是我要守护的大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