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河码头的夜风比星辰堂更冷。
车轮碾过青石,沿着下城主渠往东走,潮气越压越重。两侧灯火挤成一线,货栈、牙行、酒肆的招牌在雾里晃。
拐进水巷,视野一下开阔。
水面黑沉,灯影碎成一片,贴着岸边摇。这里就是下城的内河码头,也有人叫河埠头,不是大港口那种开阔水域,只是一段顺着城内水脉挖出的卸货口,却养活了半个下城。
驳岸用石条垒起,边缘被绳索磨得发亮。系船柱上缠着一圈圈绳结,踏道从岸上一路延到水面,青苔湿滑,背夫踩过,一步一个水印。
靠岸的平底漕船一条挨一条,船舷贴着船舷。船板上堆着麻袋、木箱、油纸包,货没落地,汗味先落地。
码头从来不睡。
白日是生意,夜里是规矩。
这会儿更热闹。
叶霄的车刚停,岸边就有人装作没看见,只把耳朵竖得老高。货栈门口的掌柜抱着手笑,笑里全是打量;几个穿短褂的背夫蹲在踏道旁抽烟,目光却死死盯着来路。
严泉跳下车,低声道:“堂主,今晚人多。”
“人多才好。”叶霄不紧不慢的下车,声音不大。
他抬眼看向那条主渠。
水面上有艘船刚靠岸,船头还没系牢,岸边已经有两拨人同时伸手去接货。一个是货栈伙计,另一个臂上绑着黑绳标,手快、力大,像要把箱子直接拖走。
箱角磕在石岸上,“咚”一声闷响。
四周脚步立刻慢了半拍,空气也紧了半分。
严泉要上前,被叶霄抬手按住。
叶霄没急着过去,先看了一眼岸边那根系船柱。
出门前严泉把码头半个月的账、纠纷、几处“容易出事的口子”都给他看过,还特意提醒:系船绳结按堂里定的样子打,绳头不许留长,免得被人趁乱一扯,船一歪、人一摔,闹出麻烦甚至人命。
可现在,那根系船柱上,绳结打得紧,绳头却偏偏留了长长一截。
这不是疏忽,更像挑衅。
踏道口那边,一个灰袖挤过来,用气音道:“按规矩这货该先入栈过簿,可他们抢着先拖走……今天第三次了。”
严泉脸色一沉。
叶霄却只是点了点头,像早就料到。
他身后,始终没开口的荒狼像影子一样站着。此刻荒狼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他听见:
“堂主,那绑黑绳的,是黑水帮的人。”
“他叫高擎,是黑水帮副帮主,跟黑翎堂走得近。”
叶霄眼神不动,心里却已经把来意对上了。
许崇山就是黑翎堂的人。
不抢货,只是借货捣乱,乱一起,规矩就立不住。
他迈步下踏道。
青苔湿滑,他步子却稳。走到箱子旁,他不急着开口,只把手按在箱盖上,轻轻一压。
不重,却让两边同时停住。
岸边瞬间安静。
目光齐齐落来,有探底的,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叶霄抬眼,语气平平:“谁的货?”
货栈掌柜立刻挤出来,脸上堆笑:“堂主,这、这都是误会。我们栈子按规矩办事,刚才就是怕货泡水,才想着先……”
话没说完,高擎忽然低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刺得人发冷。
“青枭帮的新堂主。”他慢悠悠道:“半个月不露面,今天倒想起码头了?就是不知道,你这身子骨……撑不撑得起这里的规矩。”
话音刚落,高擎手腕一翻。
他不是把箱子往自己这边拽,而是借着潮滑石岸,把箱子顺势往踏道口一送。
箱子一滑,正冲着湿滑踏道去。真让它冲上去,背夫一挤,船一歪,人一摔,码头就乱;乱了,规矩就立不住。
周围立刻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严泉脸色一变就要扑上来,却发现根本来不及。
叶霄脚尖在青苔上一点,身形前压,没有大开大合,只在箱子滑到身旁时一掌按下。
“咚!”
闷响炸开,箱子像撞上铁砧,硬生生停住,连回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