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林砚那股压都压不住的兴奋,骗不了人。
有人听完之后,连话都说不利索,只会一遍遍重复:
“真的?”
“真是叶堂主赢了?”
“就连上城周家都没压住?”
确定了消息以后,哑巷里反倒一时没人再接话。
因为太久了。
久到这些人都快忘了,下城的人,也能在上城那块地方,把一口气堂堂正正打回来。
有人低头抹了把脸。
有人一拳砸在门框上,砸得木屑都震了下来。
还有人站在原地,眼睛通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
是怕一张嘴,那口压了太多年的气,会先从胸口里冲出来。
工寮那边,消息传过去后,反应更直接。
有人听完之后,手里的铁锤“当”的一声砸在铁胚上,火星子一下窜起来老高。
“好!”
只这一声,旁边立刻有人跟着骂,跟着笑,跟着狠狠砸下手里的活。
他们最懂。
叶霄今夜打回来的,不只是他自己的脸。
也是下城人这些年一直被人踩着、压着、连头都抬不起来的那口气。
赌档里也一下炸了。
原本还吵得最凶的那桌人,听完消息后,先是愣住,接着突然有人拍桌站了起来,眼睛都红了。
“痛快!”
“真他娘痛快!”
“也让他们知道,下城的人,不是生来就该给人踩的!”
旁边有人下意识想劝他小声些,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劝出口。
因为这一夜,想喊这一句的人,实在太多了。
这一夜,天渊城没有真正睡过去。
上城在重新算叶霄值多少钱。
下城却是第一次真正听明白——原来真有人,能从最脏最烂的地方,一步一步打上去。
而且打上去之后,还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脸狠狠干回来。
等到朱雀街上的人散到后半夜,街上的血腥气却还没散净。
问武台前的灯火暗了不少,只剩零零散散几盏还在风里摇。
叶霄从台上下来,沿着长街往外走。
手上和衣角都还沾着没擦净的血。
卢行舟没急着走,就跟在他旁边。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不近,也不远。
风从街口灌过来,把两人衣角都吹得轻轻一晃。
走出十几步后,卢行舟才偏头看了眼后面的问武台,像是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开口:
“你小子是真能折腾。”
“我今晚本来只是来看热闹,结果硬是看出一身汗。”
叶霄低头擦了擦指节上的血。
“周家吞不下这口火。”
“那倒是。”卢行舟点了点头,嘴角一扯,“换我我也吞不下。沸血这一层让人当众狠狠干穿,连周承锋都让你狠狠干下去了,周家今晚要是不急,那才见鬼。”
他说到这里,又啧了一声:
“不过你也是真够狠。”
“那杆枪断的时候,我在台下听着都替周家心口发堵。”
叶霄没接,只继续往前走。
卢行舟也不在意,跟着往下说:
“周承岳那边,我替你拦了一下。”
叶霄这才抬眼看他。
半晌,只点了点头。
卢行舟见他明白,也就没再往这事上多扯,只是瞥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现在得跟我嘴硬一句,说自己本来连凝罡都想一块打了。”
叶霄神色淡淡:“打不了。”
“但嘴上不服,是吧?”卢行舟当场就乐了,“这话对味。”
“不过你今晚也是真能闹。”
“连凝罡都让你逼出来了。”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街两边铺子的灯,已经熄得差不多了。
只剩朱雀街尽头几处高楼,还亮着几盏不肯灭的火。
卢行舟看了眼那边,声音淡了些:
“今夜之后,盯着你的人会更多。”
“想试你的,会有。”
“想掂量你的,也会有。”
“不过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
“明着来的人,会少很多。”
“可暗地里想摸你底、试你深浅的,只会更多。”
叶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色没什么变化。
“我又不是今天才被人盯上。”
“也是。”卢行舟点头,“不过以前,他们盯着你,是觉得你还能压。”
“从今晚往后——”
“是怕你再长下去,后面就真压不住了。”
叶霄淡淡道:
“那就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卢行舟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回眼底倒真多了点分量。
“行。”
“火气还在。”
“你就真不怕被翻盘?”
叶霄神色淡淡:
“他翻不了。”
卢行舟听完,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了两声。
“行。”
“我就说你小子脑子还在。”
两人一路走到朱雀街外侧的长街口。
这边人更少,风也更冷。
卢行舟这才收了点玩笑意味,抬手拍了拍刀鞘上的灰,语气平稳下来:
“还有,镇城司这层皮,挂都挂上了。”
“该挡的时候,不用装看不见。”
“你要是真被人逼到头上,还硬挺着不借,那不是骨头硬。”
“那是脑子有病。”
叶霄看了他一眼:
“你话不少。”
“废话。”卢行舟当场就乐了,“我要是真一句不说,把事情办完就走,大人回头还得嫌我办事糙。”
他说完,又上下扫了叶霄一眼,啧了一声:
“不过你这副样子,倒还真比我想的像样点。”
“我原本还以为,你现在得靠墙站着,走两步吐两口血,再顺手给我晕一个看看。”
叶霄神色不变:
“让你失望了。”
“失望倒不至于。”卢行舟扯了下嘴角,“你要是真一碰就碎,大人也不至于把注压你身上。”
“我也不至于一直觉得你这小子能成事。”
卢行舟说到这里,终于停下脚步。
前头夜色更深,已经出了朱雀街这点热闹。
他抬眼看了看长街尽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即又压了回去。
“算了。”
“今晚先不跟你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