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急,我们也不是逼你。”
“就是先给你一条活路。”
“先拿药,先把烧压下去。”
“后头若有活,叫你家男人顶几天,慢慢把钱抹掉就是了。”
“总比一家都熬死强,是不是?”
这几句话一出来,门外那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不是没听懂。
是听得太明白了。
他嘴上不提卖命。
可每个字,都是在把人往卖命纸上引。
那妇人抱着孩子,手抖得几乎抱不稳人,嘴唇哆嗦半天,还是咬着牙往前走。
也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来,按住了她面前那两张纸。
账房下意识抬头。
下一瞬,整张脸就白了。
站在他面前的人,是叶霄。
门外那几个人也全都僵住了。
叶霄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张纸。
前页写得漂亮。
谁家拿药几副。
谁家暂欠银钱几许。
笔锋端正得很。
可纸页一翻,后头就露了味。
若三日不清,则转作活账。
若活账不结,则家中可抵之物,连同人丁,一并折算。
再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
按印者,默认自愿接工,生死自负。
叶霄看完,抬眼看向那账房:
“这也叫活路?”
那账房喉头滚了滚,还想硬撑:
“叶堂主误会了,我们这是救急。”
“下城这种地方,人总得先活下来……”
嗤啦。
叶霄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把那两张纸撕成了四半。
纸片飘进泥水里。
巷子里一下静得连风都像停了。
那账房脸色刷地白了:
“你……”
叶霄一步上前,扣住他脖子,抬手就把人按在了门框上。
砰!
门框一震,灰簌簌往下掉。
那账房两脚顿时离地,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只剩嗬嗬的抽气声。
叶霄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发平:
“先把快没路的人,真正逼到没路。”
“再卖一口气给人。”
“这做法,是谁教你的?”
门外那几个原本还咬着牙撑着的人,脸色一下全变了。
尤其那抱孩子的妇人,眼泪当场砸了下来。
因为她终于听明白了。
不是她自己倒霉,正好撞上这口路。
是有人先把别的路都掐了,再把这张纸塞到她手里。
这根本不是什么救命。
那账房脸憋得发紫,双脚乱蹬,拼命往外挤字:
“不……不是我……”
“里……里面。”
叶霄手一松。
账房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捂着脖子狠狠干咳了起来。
也就在这时,后门里那点装出来的安静,终于绷不住了。
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从后屋深处慢慢走了出来,脸色偏黄,嘴角还挂着点似笑非笑的弧。
梁槐一眼就认了出来,低低道:
“韩账房。”
“以前旧盘口那边,最会替人把脏账洗白的,就是他。”
马武站在巷口,肩膀一下绷紧了。
韩账房抬眼看着叶霄,声音不疾不徐:
“叶堂主。”
“病人没药吃,先赊两副药,后头再补,这也算吃人?”
“你昨夜在黑石动刀,那是仗义之举没错。”
“但今天若连一口救命药,你都不让人拿……”
他目光一转,扫了门外那几户人一眼:
“这下城的人,未必都服。”
“上面的人,也未必容你胡来。”
那抱孩子的妇人手指明显收紧了些。
后头那干瘦汉子,也下意识抬了抬头。
因为这话,太像是在替他们说话了。
叶霄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伸出手:
“账拿来。”
韩账房没动,反倒还笑了笑:
“叶堂主,这是人家自愿……
啪!
叶霄反手一巴掌抽过去。
那一下又狠又脆。
韩账房整个人被抽得往旁边一歪,半边脸当场肿起,嘴角也跟着见了血。
整条后巷,霎时死静。
叶霄看着他,声音很平:
“我再说一遍。”
“账,拿来。”
这一次,韩账房脸色终于变了。
门后那青帽伙计下意识想缩,严泉已经一步进门,短刃往桌上一钉。
刀尖贴着那伙计手背,直直钉进桌板:
“别动。”
那伙计腿一软,当场坐了下去。
几乎同一时间,荒狼已经从门侧翻进了里间。
下一刻,里间里就炸开了乱声。
有人想跑。
有人想把东西往灶里塞。
可还没来得及跑远,荒狼手里那截刀背已经砸了下去。
砰!
一人当场跪倒。
另一个才把火折子掏出来,就被星辰堂的人扑上去按进泥里。
等马武拎着刀冲进里间时,只看见一只旧木箱已经被掀开,里头满满都是空白欠账纸,红手印册,还有几本药账簿。
马武眼睛一下就红了:
“妈的。”
“还真是这套狗东西。”
叶霄把那本薄册翻到最后一页,转手扔给严泉:
“念。”
严泉接过账簿,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清:
“西口散工,先压三日。”
“东街旧药摊,停赊。”
“陈皮巷两户,先催旧账。”
“人急,再收印。”
越念,门口那几个人的脸越白。
那抱孩子的妇人,整条手臂都在抖。
因为这代表了,一切都是早已设好的局,她刚才差一点就按下去了。
真按了,今天拿回去的不只是药。
更是一张能把一家人,慢慢拖进泥里的吃命纸。
后头那个背着破包的男人,更是脸色煞白地从袖里摸出半张旧纸。
纸角上,已经按着半个模糊的红手印。
显然更早之前,他就已经来过,只是还没敢把自己真按进去。
韩账房捂着脸,终于绷不住了,嗓子一下尖起来:
“叶霄!”
“这下城谁家没欠过钱?谁家没断过药?你今天掀了这里,明天他们拿什么活?!”
叶霄看着他,眼神冷得发沉:
“药,是为了让人活。”
“先掐别人活口,再把药递出来卖命……是该死。”
“黑石那条路我刚断。”
“你们就换张皮,又把手伸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口发寒:
“不管你们换了什么方式,只要敢继续吃人……”
“我一样断!”
韩账房脸上那点血色,一点点退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