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这种时候,越没人敢大声议论。
可越是没人敢大声,风就传得越快。
等到天色大亮,巷子里、河街口、旧铺子门前,已经有人压着嗓子说:
青枭帮塌了。
总堂被掀了。
帮主和几个护法,全没了。
而且,是因为沾了邪教。
一个个消息四散,这一下,整个下城的气氛都跟着紧了几分。
河街边,一个卖粥的老太太收摊时,手在袖里摸了好一会儿,才把原本准备好的那串钱慢慢塞了回去。
她想着青枭帮没了,这钱是不是不用交了。
但她又有些不敢信,只是那串钱,到底没再拿出来。
……
翌日。
星辰堂偏厅里,门关得很严。
夏哲、马武、荒狼都在。
桌上摊着三张纸。
第一张,写的是河街和码头几处旧盘口。
第二张,是几条旧巷口负责人的名字。
第三张最短,只有几个人名和两条巷子。
马武先忍不住开口:
“这帮狗东西,动作真够快的。”
夏哲低声道:
“不是快。”
“是他们本来就在等。”
“以前这些口子都攥在青枭帮手里,别人想碰也不敢碰。”
“现在青枭帮高层全没了,下面几个堂也乱了,口子一松……最先扑上来的,当然是那些早就贴着旧盘吃饭的脏手。”
他说着,点了点第一张纸:
“旧盘口昨天就有人去摸了。”
又点第二张:
“几条巷口,也已经有人试着照旧收钱。”
最后点在第三张纸上,声音更低了一点:
“还有更脏的。”
“以前干掳人买卖的,也开始冒头了。”
偏厅里安静了一下。
马武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掳人的?”
夏哲点了点头:
“还没真有大动作,但已经有人在试。”
“看现在这下城,到底还有没有人管。”
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因为谁都知道,这种路子一旦真让它续起来,后面就不是收不收几层钱的问题了。
是下城最脏、最烂、最不把人当人的那几条路,又要重新活过来。
荒狼低声道:
“堂主,要不还是先把盘接住再说?”
“旧规矩不能一下全砍,不然下城会更乱。至少先把局面稳住。”
马武立刻皱眉:
“接什么旧规矩?青枭帮高层都死绝了,还照他们那套活?”
“我们星辰堂平时,也没真按那套走。”
荒狼硬着头皮道:
“可盘总得有人接。”
“若一下全废,真有可能会出大事……先稳住,再慢慢改,不比什么都强?”
这几句话落下,偏厅里越发安静。
叶霄从头到尾都没说话。
他站在窗前,隔着半开的窗缝看外头那片街巷,神色淡得像没有情绪。
片刻后,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接盘,可以。”
“但不是接青枭帮那套旧规矩,这事没得商量。”
这句话一落,几个人全都抬起了头。
叶霄声音不高,目光扫过桌上那几张纸:
“旧巷钱不能再照旧收。”
“掳人、卖人、逼娼那几条路子,谁敢再碰,就先砍谁。”
“青枭帮那套吃法……”
“从今天起,不能再活。”
马武听得胸口都热了一下。
可夏哲听完,背后却更绷紧了一层。
因为他听得出来,叶霄这不是只想稳住星辰堂。
他是要把下城那层旧规矩狠狠干翻过来,再重新按回去。
这条路,可不是杀几个人就能做到的。
叶霄看向夏哲:
“今早最先冒头的是哪几条?”
夏哲不敢耽搁,立刻道:
“河街旧盘口。”
“几条巷口抽头。”
“还有河街旁边那几条窄巷,也有点不对。”
“有人放话,说新寡、孤女、欠契户,这两天最容易出事。”
叶霄眼神微微沉了一分。
河街这地方,连着码头,也连着旧盘口。
真要趁乱捞脏钱,最先冒头的,向来就是这种地方。
他没再多问,只抬手把那张纸收了起来:
“走一趟河街。”
夏哲和马武立刻应是。
……
河街果然已经有点不对了。
还没真正炸开。
可那股气,已经浮上来了。
几家平日里吃码头活的铺子门前,都多了些不认识的生面孔。
有人抱着胳膊靠在墙边。
有人蹲在石阶上抽烟。
还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站着,看货、看人、看谁先开口。
街边一个卖鱼的汉子正蹲在摊后收拾死鱼,动作很慢。
不是手脚不利索。
是前头有两个人正站在他摊前。
其中一个,手里还掂着一串铜钱:
“今天不收多。”
“按旧规矩,先交一层。”
“后面乱不乱,还得看上头怎么定。”
卖鱼汉子脸色发青,低声道:
“青枭帮不是已经……”
他没敢把后半句说完。
那人便笑了:
“青枭帮塌了规矩还在。”
“该交的,还是得交。”
“没有我们帮忙,这河街谁给你们兜着?”
叶霄站在街口,远远看着这一幕,神色没什么变化。
夏哲站在旁边,低声道:
“动作比想的还快。”
叶霄道:
“因为他们急。”
马武皱眉:
“急什么?”
叶霄望着前头那几道身影,声音很淡:
“急着让人知道,旧规矩还没死。”
“只要底下人先信了这句话,后头的人就更容易把盘接回去。”
夏哲听到这里,背后微微发凉。
对方现在做的,已经不只是收钱了。
是在抢先告诉所有人,这下城,还是得按以前那套活。
叶霄没有立刻过去。
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两息,淡淡道:
“记住他们的脸。”
“先别动。”
马武一怔:
“堂主?”
叶霄道:
“巷口这点钱,不是他们真想吃的肉。”
“他们是在替人试路。”
“现在砍了,也只是砍死几条烂命。”
“真正想把旧规矩续回来的人,还在后头看。”
马武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忍住了。
就在这时,河街斜对面那条窄巷里,忽然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呜咽。
不像吵架。
更不像寻常拉扯。
而是有人嘴被堵着,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
叶霄目光猛地一转。
只见那条巷口阴影里,两道人影正拖着一个年轻女人往里拽。
那女人拼命挣扎,头发都散了,脚上的鞋也掉了一只。
可她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巷口几个路人全都低着头,没一个敢拦。
马武脸色一下就变了。
“妈的。”
夏哲眼神骤沉:
“掳人的路子。”
叶霄望着那边,眼底寒意一点点沉到底。
巷口收钱的出来了。
替人试路的出来了。
现在连以前干掳人买卖的脏手都冒出来了。
这才是最该先砍的东西。
也是最不能留的东西。
他一步迈出,声音不高,却冷得发硬:
“走。”
“先把这条路断了。”
“再把后面的人,一起砍了。”
风从河街狠狠灌过来,吹得衣摆猎猎一翻。
叶霄已经朝那条窄巷直压过去。
这一轮乱,到这里才算真正把最脏的东西逼了出来。
而刀……
也该真正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