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回头。”
“什么?”
“娟姐,不要回头看,不要再走回头路了。”
监狱大门越离越远,摩托车在泥泞的路上飞驰,耳边都是风声。
王慧娟回过头来,笑道:“小敏,你出来后变迷信了。”
霍思敏两只手握着摩托车,脸上跟着笑了笑:“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王慧娟放眼望去,眼前是郊区,周围连树都被砍伐了,防止有人越狱。
16年,自己坐了整整16年的牢,如果算上在看守所等候判决的那一年,一共是17年。
从1985年、到今天的2002年5月3号,漫长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当初坐在囚车来的场景,她还历历在目。
王慧娟侧过脸,让脸迎着风,再闭上眼睛,嘴里喃喃道:“我老了。”
“还不老,你才44岁呢。娟姐,我给你讲,现在已经是千禧年了,什么东西都变了。
以前咱们烫个大波浪,都要被人骂一声婊子,现在满大街都是烫发、染发的,比我们那个时候穿的还骚。”
“是吗?”
“是啊,一会儿你就能看见了,看见前面的隧道了吗?出了这个隧道,你就真正的自由了,闭上眼。”
王慧娟深呼吸了一下,紧紧闭着眼,屏住了呼吸。
“我们要进去了……”
说完后,霍思敏连连‘呸’了两声:“是我们要出去了才对。”
摩托车的发动机发出‘嗡嗡’的声音,摩托车的尾气喷在柏油路上,一下子冲进了隧道里。
王慧娟两手搂着霍思敏的腰,一直在憋着气。
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四周的黑暗,风也变冷了。
空旷的摩托车声音在隧道里‘嗡嗡’的响起。
王慧娟没忍住,稍稍抬了一下眼皮,她清楚地记得这条隧道,象征着自由的隧道,1986年,她被押上囚车,从这条隧道过来,在监狱服刑至今。
隧道很长,打穿了整个山体,监狱里狱友说,这条隧道还是当年的囚犯参与修建的。
前面出现了光亮,随后光亮变大,阳光也越来越充足。
摩托车几乎是呼啸而去,一下子冲入阳光里。
王慧娟脑子里一片空白,眼里像是看见了万花筒。
隧道外面是郊区的一个小镇子,金黄色的麦子地,结满果实的枇杷树和柑橘树,错落有致的民房。
摩托车往前骑了半个小时后,已经到了城市边缘,可以看见满大街的汽车、崭新的公交车、穿着漂亮衣服的女人。
正如霍思敏说的那样,这些女人染着发、头发也是精心烫过的,耳朵上戴着漂亮的耳环,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眼光,而且大家也习以为常。
王慧娟抿嘴笑了笑,她想起来,在梨花巷的时候,她是第一个烫头发的,还是用火钳烫的,也是她第一个敢涂着口红、走在大街上。
当时,梨花巷的第一家理发店就是她开的,很多人照顾她的生意,特别是男人们,所以被很多人误以为她是干那那种事情的。
当然,巷子里确实是有很多女人出卖自己,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把店开在梨花巷的。
“娟姐,咱们先回家?”
“找个理发店,我想烫发。”
“啊?”霍思敏笑了笑:“好咧,我租房子的街上,就有一家理发店,咱们去那儿。”
“好。”王慧娟点点头。
一个多小时后,王慧娟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四十四岁了,眼角全是皱纹,皮肤暗沉。
“姐,头发怎么弄啊?”
“烫个大波浪吧。”
“要不要染?”
“不用。”
“好。”
老板娘开始操作,王慧娟一直盯着镜子中的自己。
等头发烫好以后,老板娘取掉她身前的围裙,一边用吹风机吹,一边赞叹道:“哎呦,大姐,这个脸型真的很适合烫这个发型,看着年轻十几岁,你年轻的时候肯定很漂亮。”
霍思敏站在一旁,也望着镜子,眼神发亮:“娟姐,你跟那个时候一样,似乎一点都没变过,不过,还差一样东西。”
说着,她从背后拿出一个礼品袋,从里面拿出一支口红,递给王慧娟。
“娟姐,你……”
“我刚出去买的,你以前就喜欢涂这个颜色。”
“我怎么好意思收你的东西。”
霍思敏摇头:“娟姐,当年要不是你收留我,我早就死了。”
王慧娟从镜子中,看向霍思敏的脸,她下巴长了好几粒疱疹:“谢谢。”
“你试试看?”
“好。”王慧娟等头发吹干,坐直身体,拧开口红盖子,对着镜子,往嘴唇上涂着口红。
“好看。”霍思敏笑了,眼里还带着泪。
王慧娟眯着眼,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一直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