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日。
一早起来,楚小茵就感觉气氛不对,心里非常忐忑,那种不安的感觉让她整个晚上都没睡着觉。
其实昨天晚上是有预感的,何晴阿姨带她去商场逛了一整天,给自己买了好多漂亮的衣服,像是脚跟能发光的波鞋,那种小孩穿的那种红色皮毛大衣,穿在身上暖暖的。
除此之外,还有毛衣、羽绒服、帽子、手套。
这些东西是楚小茵触不可及的。
何晴阿姨想要把她穿的那件红色毛衣丢掉,她没同意。
因为那是妈妈的,身上有妈妈的味道。
尽管妈妈是个坏大人。
何晴阿姨越是这样,楚小茵就越坐立难安。
因为她知道,这是要把自己送走了。
至于送去哪里,她不清楚,但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继续待在这里。
这一个多月,何晴阿姨带她去剪了头发,还带她去浴室泡澡,逛了公园,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这是楚小茵从来不敢想的事情,从她记事起,妈妈不管自己,有时候连吃的都没有,如果不是去街上要饭,去垃圾桶里找,那自己就要饿肚子。
很多时候,她得和别的弃儿争夺食物,当然,她争不过,有时候她得被别的孩子撵,用石头丢她,有时候,她得被不怀好意的成年人盯上。
所以,楚小茵从来不敢跑远,好几次她差点被人贩子拐走,要不是认识她的大人救了她,她现在会在哪里呢。
所以,在何晴阿姨奇怪举动的这个晚上,楚小茵想起了一年多前,跟自己一起在街上乞讨的大哥哥。
那个大哥哥是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是个聋哑人,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天府大街的。
这个大哥哥总是白天远离人群,在傍晚的时候才出来找吃的。
有一次,楚小茵被几个孩子欺负,当时她才五岁,这个大哥哥冲出来,抱着她就跑。
跑了很久很久,把楚小茵带去他藏身的荒地,他在荒地里用砖头和瓦楞纸皮搭了一个帐篷,四周是夏天疯狂生长的荒草,有成年人那么高,一片片的像身处乡野,以致于没有人能看见他藏身的地方。
沿着荒地四周,都是新建的高楼大厦,所以她和那个大哥哥站在荒地里,显得好渺小、好渺小。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帐篷,让楚小茵觉得好喜欢、好安全。
大哥哥从帐篷里拿出好多吃的给她,像是饼干、糖果和面包,虽然这些东西都是从垃圾桶捡来的,但可好吃了。
他们就躺在荒地铺着的瓦楞纸片上,四周是钢铁丛林,但就他们的上空是夏日的晴空,有蝴蝶飞舞,有蜻蜓停在绿叶上,有白色的浮云在眼前移动。
也是因为这个大哥哥,楚小茵那段时间很少被欺负,他总会在自己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听不见、说不话来,跟欺负自己的那些人战斗,他喉咙发出沙哑声,双手不断地挥舞,拼了命想要护住弱小的楚小茵。
所以大哥哥身上总是伤,被棍子打、被石头丢、或者是被大人扇耳光,最严重的一次,是被一群小流氓拳打脚踢。
即使打得他吐血,他始终把楚小茵紧紧地搂在怀里。
要不然,楚小茵才五六岁,以她的年龄,不可能活到现在。
回到现在,楚小茵脑子里想起大哥哥的时候。
何晴正在给她穿衣服:“来,把手伸出来。”
楚小茵站在柔软的床上,床太软了,以致于她站得不是太稳,差点倒在何晴怀里。
何晴皱眉,抬起她的胳膊,把新买的羽绒服给她穿上。
楚小茵本来想要笑笑,见到阿姨的表情,她赶紧低下头,似乎觉得自己做错了,至于哪里做错了,她并不知道。
“小茵。”
“嗯。”
“我给你讲,中午的时候,有一个老巫婆要来,你要乖,你要喊奶奶。”
楚小茵没再吱声,小脸紧绷着的。
何晴抬眼瞥向她:“那个老巫婆是阿姨的妈妈,很厉害的,不过你不要怕,你就给她倒一杯茶,喊一声奶奶,好不好?”
“好。”
“乖。”
“阿姨,杨爷爷和叔叔会来吗?”
何晴翻了一个白眼:“杨爷爷会一起来,不过,你那个杨叔叔最近比较忙,忙着管他老婆。”
“老婆是什么意思?”
“老婆就是管你杨叔叔的人,比老巫婆还厉害。”
“哦。”
何晴吩咐道:“穿好衣服就去洗脸刷牙,牙要刷干净,不能敷衍,听见没?”
“嗯。”
楚小茵点点头,妈妈以前从来没让她刷过牙,她的牙齿掉了好几颗,她以为自己生病了,但阿姨告诉她正是换牙的时候,所以一定要清洁好牙齿,牙齿以后会长出来的。
楚小茵下床后,去洗手间,她没那么高,所以何阿姨专门放了一个小凳子,让她踩在凳子上,这样就可以在镜子前看见自己的脸。
相比刚来的时候,楚小茵的脸很干净,头发剪短,比耳朵稍微长一点,可以扎起来,显得非常清爽。
刷完牙、洗完脸,楚小茵把小凳子放在盥洗台下面,随后便去客厅打扫卫生,像是饭桌上用过的纸巾,昨夜吃剩下的鸡骨头,茶几上更是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都有,沙发上更不用说,全是衣服。
她不明白,阿姨自己干干净净的,也把自己收拾干干净净的,但屋里确实有些乱。
不过再乱,也比自己以前住的出租屋要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