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初,傍晚。
安南市机关大院。
初冬的夕阳照在林荫道上,两侧是光秃秃的梧桐树和银杏树。
杨大川坐在银杏树下的围石上,头上戴着贝雷帽,嘴里叼着半支烟,肩膀上挂着手风琴的肩带,在身前拉奏着。
他弹奏的是‘贝加尔湖畔’,曲调宁静、空灵,再加上冬日寂寥、萧瑟的气氛,引得机关大院里不少领导家属纷纷驻足倾听。
大院里的领导和家属,几乎都是从五六十年代过来的人,对苏联歌曲是非常熟悉的,那个时候,可都是学的老大哥。
除了‘贝加尔湖畔’,像是苏联民谣‘三架马车’,或者是‘噶秋莎’和‘莫斯科的郊外’,深受那个年代的人喜欢。
杨大川什么都会点,无论是跳舞、音乐、诗歌,都是略懂,以前在安钢,他就是剧团出身,当时安钢的书记,觉得小伙子有前途,不仅是手风琴拉的好,口琴技艺也不错。
当时,安钢家属楼,时常能听见杨大川在窗台前拉手风琴,都是怀旧的苏联歌曲。
这让安钢的老书记很是喜欢,就这样,杨大川被调到安钢的小剧院,然后一步步的当上了安钢的副厂长。
对了,当时安钢的老书记是个老太太,以前是公派留学过苏联的。
杨大川的表情非常投入,按键盘的手轻盈、灵动,他半闭着眼睛,嘴上叼着的半支烟,已经烧成了烟灰,只剩下过滤嘴。
最近这段时间,大院里的家属们,时常能听见杨大川弹奏手风琴,一般是在早上九点,或者是傍晚五点,主打的是不打扰家属们休息。
领导们去市里上班,领导夫人们要么在厨房里、在厕所里、在床上、在大院里遛狗,都能听见音乐声。
时间久了,也都这音乐声给吸引住了,特别是在这冬日的傍晚,心情寂寥的氛围下,领导们夫人对杨大川产生了一种不好言说的情绪。
倘若不是因为张春霞的缘故,夫人们早就围上去了。
平日里,她们只能远远的听着音乐,纾解平日里的郁闷和焦虑。
为什么郁闷和焦虑?想啊,大院里各部门的领导,哪是天天在家的?不是在外面喝酒应酬,就是在外面搞东搞西。
张春霞也一样,很多时候都不在家的。
杨大川闲来无事,只好捡起自己以前的爱好。
夫人们郁闷焦虑,只好听他弹奏手风琴,来纾解心情。
缓解焦虑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当你在为什么事情焦虑的不行的时候,可以尝试做一些创作型的事情。
就譬如,我老公是不是在外面养了情妇?
夫人们越这样想,越焦虑,你尝试着这句话倒着念一遍,当你这么做的时候,焦虑就消失了,只剩下专注的想要把这句话倒着念出来。
所以,当人们焦虑的时候,最好就是去做一些创造性的小事。
领导夫人们不懂这些,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却常常培养出不少爱好来,像是养狗、养花、学习茶艺,总会去学一些创造性事情,其实就分散自己的焦虑。
杨大川弹奏一曲之后,站起身来,看了看周围,有的夫人躲在阳台的窗帘后面,有的夫人牵着狗、假装散步,有的夫人带着孙子,在步行道里遛弯,但其实大家都是竖着耳朵的。
杨大川笑了笑,向着这几个地方,单手抱胸,弯了弯腰,意思是感谢倾听。
四面八方夫人们赶紧转过脸,不想和他有眼神上的接触。
杨大川不以为意,把嘴里已经熄灭的烟头扔在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收拾东西,准备上楼。
这个时候,有两个人影从篮球场那边的林荫道走上来,篮球场停着一排排的轿车,应该有人开车回来了。
杨大川定睛一瞧,脸上绽放出笑容来,他上前几步,向他们招了招手。
杨锦文提着大包小包,向他点了点头。
温玲走到近前,笑道:“爸,老远都听见手风琴的声音,锦文说是您在弹奏,我还以为他开玩笑呢,没想到还真是您。”
杨大川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年轻的时候喜欢音乐,好久没弹了,手艺都生了,对了,你们怎么回来了?”
“锦文放几天假,我也请了几天假,想着回安南待几天。”
“那好啊。”杨大川笑眯眯道:“我这天天闲的发慌,正好给你们做几天饭。”
杨锦文问道:“不去深市了?”
杨大川叹了一口气,最近他时常在梦里梦见莞市的灯红酒绿,听说最近莞市夜总会的玩法又变了,女孩们改穿泳衣,头戴戏曲头饰,主打一个曲艺玩法,那个刺激啊。
他悻悻然道:“我等着建设安钢呢,深市那边的生意交给蒋红就好。”
杨锦文点点头,这事儿他早就知道,张春霞前两天刚去视察过安钢,市里正在研究怎么重建安钢,主要是必须削减掉几条生产线,缩小规模,这又是一批工人要下岗。
不这么做的话,那是尾大不掉,就算杨大川注资,或者是拉来一些生意人投资,那是吃不下的。
张春霞现在的算盘是,盘活安钢,当做她仕途晋升的筹码。
在杨大川心里,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好像是张春霞的一枚棋子,他内心是向往爱情的,但爱情似乎出卖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