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安南市,机关大院。
步行道上的梧桐树,已经掉了一半的叶子。
梧桐树的叶子落光后,步行道对面的银杏叶,也开始泛黄,有那么一两片、三四片随风飘落。
从九月到十月,这一个月的时间,总有黄叶铺地,落在步行道上,生出一股深秋的萧瑟感。
机关大院的植物,都是园林局负责,种什么树,怎么规划,都是他们说了算。
安南市前几任领导,对此很不满,每一任都要狠狠批评园林局的领导。
起初,园林局的几个负责人,不知道领导为什么发火,而且常常是借题发挥,空口就骂。
后来,大家才搞清楚,落叶这个东西,太有象征意义了,不就是人走茶凉的意思,暗示领导仕途不顺吗?
当即,园林局的几个负责人想要把梧桐树和银杏树给挖掉,挖掘机都开进了机关大院。
但恰好遇到换届,张春霞成了一把手。
别人不知道张春霞的性格,以为她冷冰冰、铁面无私,常常摆着一副更年期的面孔,但和她接触颇深的人都晓得,人家年轻的时候,就是一个女知识分子。
爱好跳舞、爱好音乐、爱好诗歌、爱好文学。
这样的女性,骨子里是伤春悲秋的,对任何东西都很敏感。
特别是步行道上的梧桐树和银杏树,那叫一个喜欢。
这两年,只要是深秋时节,张书记下班后,司机将车停在篮球场,张书记下车步行回家,看看这落叶纷纷的季节,纾解一天的疲累。
常常这个时候,秘书就提着公文包,远远地跟在她的身后,保持一个不打扰、但随叫随到的距离。
倘若张书记和其他人并排散步,秘书的距离就要再远一些,但耳朵一直是竖着的,不是为了偷听,而是为了领导能随时吩咐自己。
譬如说领导走累了,想要坐在银杏树下面的长椅休息,你总得扶一下吧?
领导在院子里散步,遇到机关大院里不长眼的家属,上前来打扰,你总得把人赶走吧?
今天不同往日,秘书王浩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为啥?
因为张书记的爱人在前面呢,张书记不仅不累,还两只手挂在爱人的胳膊上,说说笑笑的。
并且,秘书还发现领导最近这大半年很爱笑,脸色变得红润,气质也好了,人也年轻了。
“大川,你不会怪我吧?”
杨大川佯装生气:“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对我腻了?”
张春霞在他胳膊上轻轻锤了一下:“胡说,经过这么多年,咱们才有这个机会,怎么会对你厌烦呢。”
杨大川假装不知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七月份就把你从深市叫回来,这两个多月,你天天陪着我,耽误你的工作了。”
“哦,我以为什么呢。”杨大川拍了拍胸口:“你不叫我回来,我也想回来。
深市有什么好,大晚上的,街上的灯那么亮,跟不要电费似的。还有啊,别看深市繁华,最没有人情味的城市就是深市,充满了铜臭气息。”
说完好,杨大川自己都不信这套说辞,他转过脸,咧了咧嘴,脑子里想着的是深市的老哥们天天叫自己过去。
说什么莞市哪家夜总会,最近流行戏曲表演,头戴戏曲头饰,下身清凉那种;哪家夜总会,经营模式换成了陪酒女假扮乘务员,给乘客服务。
最重要的是,还有空姐表演。
这谁受得了?
杨大川心向往之,多次打电话给蒋红,问他有没有这个事儿,谁知道这个老小子,天天在公司里待着,下班就回家。
蒋红实在忍受不了一个人在外地,再加上,他跟着杨大川这几年当倒爷,发了财,他也不喜欢换个老婆,所以将爱人和孩子都带去深市了。
杨大川深深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张春霞的手:“哪里都比不上家啊。”
张春霞感动了,这个‘家’字,让她心里暖洋洋的。
要说她傻?坐在一把手办公室,看人那是一看一个准,下面的人想什么,背后议论什么,她门清。
但对杨大川就没办法了,以前她还看得清楚,但最近,她对杨大川加上了滤镜,越看越模糊,就觉得他是一个好男人。
但杨大川的表演是逃不过王秘书的眼睛。
杨大川每次转过脸,挤眉弄眼,那种难受程度,王秘书尽收眼底。
不过,王秘书是不会拆穿他的,并且还点点头、非常殷勤的笑笑。
杨大川也笑了笑,两个男人非常清楚,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咱们都是为领导服务,彼此心照不宣。
张春霞抬头看了看梧桐树的泛黄的落叶,微微叹了一口气。
杨大川看了看她的表情,心想要糟。
张春霞问道:“小文从汉忠回来了吧?”
“嗯,他手里的案子办完了,前几天回的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