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那点破絮,塞多少稻草也挡不住白毛风。夜里睡觉?那叫挺尸,都不敢睡实,得时不时起来活动,不然一觉过去,人就硬了。”
“哪年冬天,一个军屯里不抬出去十几二十个冻殍?老人、孩子,最先熬不住。”
这话勾起了众人的回忆,笑声渐渐止歇,化作一片唏嘘的叹息。
“咚咚……”
一阵突如其来的锣鼓声,打破了雪后小镇的宁静,也打断了众人的感慨。
只见街道东头,出现了一支小小的队伍。
前面是几名黑山堡拓殖官员,后面跟着几个推独轮车、挑着担子的民夫,车上、担子里看样子装满了东西,用麻布或草席盖着。
队伍中间,还有两个汉子卖力地敲着一面铜锣和一副皮鼓,虽不成调,却格外热闹响亮。
在素白寂静的雪世界里,这支颜色鲜明、声响嘈杂的队伍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哟,这是干嘛呀?”赵平山伸长脖子张望,手里的雪耙也停了。
“这阵仗,估摸着是……给阵亡烈属送年货慰问品。”有人猜度道。
“嗯,应该是了。这不快冬至、接着要过年了嘛,上头发了话,各地要对军属、烈属进行抚慰。咱黑山堡有好几户呢,听说永明县还专门拨了一批鱼干、猪肉、白糖、棉布过来。”
“官府不是给那些阵亡烈属发了抚恤吗?乖乖,足足一百银元,够他们家人享十几年福了!”
“嘿,还真是,一百银元呀,咱们在矿坑里挖煤,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挣两三个银元,不吃不喝得三年才能攒这么多。这……一条命,值这么多钱?”
“要在大明的话,死了也不过给几两烧埋银子,家里人往后是死是活,谁管?就算是边军精锐家丁,也只有三十两银子。”
“别说,在咱们新华打仗,那还真死的值呀!”
“说什么混话呢?打仗死了人,留下家里孤儿寡母没人照顾,多可怜!给再多钱,人也回不来了。”
“话虽如此,但咱觉得,官府上头给一百银元,这条命卖了也值当。”
“你这话说的,那几个月前,军事处的人征召远征民兵,你咋不去?”
“我这不是没被选中吗?早知道,我的一条小命可以卖这么多钱,那我撞破脑袋也要抢着去呀!”
说话间,那支锣鼓慰问队已经走近,拐进了不远处一条侧巷。
巷口第二家,低矮的木屋门楣上,钉着一块小小的、刷了红漆的木牌,上面刻着金色的星星和“光荣之家”四个字。
院子里积雪已被清扫,一个穿着厚棉裙、头上包着蓝布头巾的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站在门口,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带队的拓殖官员上前,温和地说着什么,随后示意民夫将独轮车和担子上的东西卸下来。
有整块的猪肉、成捆的鱼干、几匹颜色鲜亮的细布、一大包用油纸裹着的白糖,甚至还有一小袋白米和一副崭新的锅具。
锣鼓声更响亮了,引得附近几户人家也纷纷开门探看,眼神里有关切,有同情,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孙茂他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风雪依旧寒冷,但眼前这幅场景,却让这冰天雪地里的边陲小镇,似乎透出了一股不一样的暖意。
那不仅仅是官府物质上的给予,更是一种姿态,一种宣告,在这里,为这个新华政府流血牺牲的人,不会被遗忘,他们的家人会得到照拂。
这种看似简单直白的抚恤与慰问,对于所有来自大明或者朝鲜见惯了官府冷漠与盘剥的移民而言,其冲击力与认同感的塑造,或许远比任何空洞的口号都来得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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