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龌龊的小心思,连三岁娃娃都看得出来。
那是唯恐闯贼将来坐了天下,怕歼灭了这股围城的顺军,手上沾了血,便彻底得罪了对方,断了日后改换门庭、投附“新朝”的后路。
这真是首鼠两端,无耻之极!
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彭遇冲心中冷哼:“即便此番没有新华军驻守天津,单是我们辽南镇遇到这般情形,也绝不能让你们关宁军如此轻易地得到这数十万石漕粮!”
“逼急了,老子宁可一把火烧了,也绝不便宜你们这帮骑墙观望、毫无廉耻可言的家伙!”
如今,这位廖大帅决定拒关宁军于城外,这正合他彭遇冲的心意。
没说的,辽南镇上下自当无条件配合,坚决执行。
这既是看在昔日与新华人亲密无间的情分上,也是为了狠狠恶心一下关宁军,让他们尝尝吃瘪的滋味。
想进城夺漕粮?
做梦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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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半个时辰后,三千关宁步卒列着还算严整的队形,抵达城下。
长途行军让他们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中更多是身为大明“王牌军”的倨傲和对城内粮秣的渴望。
一名顶盔贯甲的将领策马越众而出,缓缓靠近城墙十余步,勒住战马,仰头朝着城头高声喊道:“城上守军听着!我乃山海关总兵麾下、右协参将赵光先!奉高总兵将令,特率精兵前来助守天津,以防流寇复返!”
“尔等速开城门,容我等入城休整布防!”
城头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一名穿着大明武官服色的天津卫千总,按照事先得到的授意,探出半个身子,朝着城下回应道:“赵将军辛苦了!只是……只是如今城中狭小,此前收纳难民众多,已是人满为患,实在容不下太多兵马入驻,恐生混乱。”
“诸位既然是来助力守城,情谊心领,可否……可否于城外择地扎营,以为犄角之势?届时,城中酌情调拨些许粮草,以供军需……”
“放肆!”赵光先不等他说完,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用马鞭指着城头厉声呵斥道:“尔等好大的胆子!我关宁军乃是奉旨勤王之师,从蓟州星夜兼程赶来,一路鞍马劳顿,人困马乏,亟需入城获得休整和补给!”
“尔等安敢阻挠王师入城?若是耽误了勤王救驾的大事,朝廷怪罪下来,尔等有几个脑袋够砍?速开城门!否则,恶了我关宁军,刀兵无眼,后果自负!”
他声色俱厉,试图以朝廷大义和关宁军的兵威强行压服对方。
然而,城头那名卫所千户得了命令,任凭赵光先如何威逼利诱、施压,甚至隐含威胁,也只是苦着脸,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城中狭小”、“恐生事端”、“城外驻扎亦可协防”之类的车轱辘话,说什么都不肯松口放他们入城。
赵光先见对方这般推诿拒绝,终于按捺不住胸中怒火,厉声呵斥道:“尔等百般阻我入城,莫非与流寇有染,欲据城自立不成?”
盛怒之下,他竟一把取过马鞍旁的强弓,搭上一支箭,也不瞄准,朝着城头方向“嗖”地一箭射去!
那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夺”的一声,狠狠钉在了城门楼子粗大的木柱上,箭尾兀自颤抖不休。
这一下,可谓是赤裸裸的武力威胁!
他本以为这一箭能唬住城头守军,让他们感受到关宁军的赫赫兵威与坚决态度,然后被迫开门迎接。
没想到,城头的回应却是让他又惊又怒。
“砰!”
一声清脆而突兀的火铳鸣响,从城头传来。
一颗铅弹打在了他前方数步远的空地上,激起一溜烟尘。
虽然,对方并未直接朝他身上招呼,但这毫不示弱、针锋相对的警告性射击,态度已是表露无疑。
你敢动武,我便还击!
赵光先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一缩脖子,胯下战马也受惊人立而起,希津津嘶鸣。
他抬头望去,只见城垛后方,几名穿着黑色军服的新洲藩兵正冷冷地注视着他,手中端着的火铳正隐隐地瞄向他。
他立时明白,跟这些海外来的“蛮子”和那些被武力裹挟的卫所兵讲道理、耍威风是没用了。
对方压根不理他这一茬!
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恨得牙痒痒,但看着高耸的城墙以及城头隐约可见的炮口,还有严阵以待的守军,知道凭借手下这三千步卒强攻这座城池绝非易事,何况主力大军尚未到来。
他只能强压下这口恶气,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拨转马头,领着手下兵马暂时后退到半里之地,扎下简单的营地,一面派人火速向主将报信,一面焦躁地等待。
天色渐暗,高第、吴三桂、王廷臣相继统领主力大军,浩浩荡荡地开抵天津城下,与先前抵达的赵光先部会合。
当他们从赵光先口中得知,天津守军竟然态度强硬,拒绝他们入城,甚至连城门都没叫开时,每个人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错愕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王廷臣气得哇哇大叫:“反了,反了!一帮海外藩兵和辽南叫花子兵,也敢挡我关宁军的道?真他娘的不识抬举!”
他猛地抽出腰刀,“要我说,干脆现在就架起云梯,老子亲自带人冲上去,砍了那帮不开眼的混账!”
吴三桂眉头也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预想过各种情况,甚至准备好了如何“安抚”或“压制”城内的辽南镇和新洲藩兵,却独独没料到,对方竟然连门都不让他们进!
高第的脸色更是阴沉似水,他望着天津城头那严阵以待的守军身影,心中第一次感到事情似乎脱离了他的掌控。
这番……可是有麻烦了!
天津城里的守军,竟然对他们抱有这般警惕的态度,直接拒绝他们入城。
这数十万石近在咫尺的漕粮,难道真要变成镜花水月?
这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强攻?
那可是连数万顺军猛攻十余日都啃不下来的硬骨头。
谈判?
对方连门都不开,如何谈?
嘶,还真的有些棘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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