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是人声鼎沸、车马络绎的河西务仓场,此刻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偌大的仓禀区,唯有大顺军士兵粗暴的脚步声、兵甲碰撞的铿锵声,以及军官们不耐烦的呵斥声,在空旷的仓房间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空气中原本弥漫的谷尘味,已被上万兵马带来的尘土和汗腥取掩盖。
刘希尧站在永备南仓前那片空阔的场院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那双惯见生死的眼睛里,翻涌着被愚弄的狂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他身披铁甲,腰挎长刀,久经沙场的脸上本应带着破城夺地的豪情,此刻却只有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的面前,是一排排洞开的仓房大门,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些许残留的麦粒和灰尘在从门缝透进的光柱中飞舞。
“禀制将军!”一名部将快步跑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抱拳禀报,“搜遍了!十四个大仓,近九百间仓房,能搬走的、能吃的,全算上……拢共,拢共只有不到八千石粮食!”
“而且,还多是受潮发霉的陈粮,或是搬运时洒落的杂谷!”
“什么?!不到八千石?!”刘希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耳的锐利,“这他娘的是河西务十四仓?就是那个号称存粮百万石的皇仓?”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甲叶哗啦作响,目光死死钉在那部将脸上,“你狗日的,眼睛长到屁眼上了?你确定一间都没给老子搜漏?那些胥吏惯会弄虚作假,就没有夹壁、暗窖?!”
“末将敢以性命担保,所有仓禀确实已搜检完毕。弟兄们带着那些仓吏连老鼠洞都掏了,确实就这点!”部将的声音也带着委屈和愤懑,“就这点粮食,还是从几个偏僻小仓的角落和散落的车架上扫出来的!
恰在此时,一骑快马从北运河方向卷着烟尘疾驰而至,马上的哨探几乎是翻滚下马,踉跄几步才站稳,顾不得喘息便嘶声报告:“禀……禀淮侯!北……北仓廒那边……也……也搜检完毕!是……是座空仓,仓廒内外,粒米未见!”
“轰!”
刘希尧只觉得一股炽热的血气猛地冲上头顶,眼前竟阵阵发黑,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
北仓廒也是空的!
这两处维系京师命脉、预期中堆满百万石粮秣的巨仓,竟然……竟然近乎全空!
只找到这区区几千石,对于京师城下数十万亟待补给的大军而言,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这跟他出发前预想的,差距何止云泥!
“废物!都是废物!”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一个空着的木斗上,木斗瞬间碎裂,木屑纷飞,吓得周围亲兵将领噤若寒蝉。
“把那些管仓的胥吏,还有抓到的漕丁,统统给老子拖过来!”刘希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很快,十几个面如土色、抖如筛糠的仓使和漕丁便被如狼似虎的大顺军士兵推搡到刘希尧面前。
不等刘希尧发问,一个穿着从九品官袍、须发花白的老仓使就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粮食……粮食真不是小的们贪墨了,是……是都被强行转运走了啊!”
“转运走了?……都转去哪里了?”刘希尧一把揪住老仓使的衣领,几乎将他提离地面,眼中凶光毕露。
“是……是天津城!”老仓使涕泪横流,恐惧让他语无伦次,“就……就在这十几天里,白天黑夜,打着灯笼,一刻不停地运啊!是……是城里的兵,凶神恶煞的兵……”
“什么兵?说清楚!”刘希尧手上加力,勒得老仓使一阵翻白眼。
“有……有海外来的,说是新洲藩国的兵马……还,还有辽南镇的官军!他们占了天津城,就拿着刀枪逼着,日夜不停地搬,漕船、马车、鸡公车都用上了……小人,小人位卑言轻,实在是……实在是不敢阻拦,也无力阻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