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0日清晨,邵武军港(今温哥华岛埃斯奎莫尔特)笼罩在一片浓重而潮湿的海雾中。
虽然已近初春,但来自太平洋的寒流依旧让这座新兴军港的空气里带着刺骨的凉意。
码头上,木质栈桥被露水浸润得颜色深黯,远处维修船坞里传来的金属敲击声,在这静谧的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海昌号”巡航舰,这艘在不久前结束的对西班牙战争中立下功勋的“海燕”级战舰,静静地停靠在三号泊位。
经过一个多月的保养和维护,它修长的舰体被重新刷了一层灰白色,与深蓝色的海水形成鲜明对比。
吃水线以下的防污涂层漆黑如墨,崭新的铜质船底包片在水波间也若隐若现。
桅杆和帆桁经过仔细打磨后涂上了清漆,露出柚木天然的纹理。
所有铜制配件--从炮窗铰链到罗经柜--都被水兵们用浮石和软布擦得金光锃亮。
就连侧舷那排炮门也重新勾勒了黑边,远远望去,整艘战舰仿佛刚刚出鞘的利剑,焕发着凛冽的锋芒。
大副潘仲文上尉靠在船舷边,藏青色的海军大衣领子竖着,抵御着寒风。
他目光有些游离地望着码头上熙攘的人群,那里有哭泣的妇人,有用力挥手的汉子,还有被抱在怀里、懵懂张望的孩童。
一位老妇人正将护身符塞进儿子的行囊,那个年轻水兵不好意思地左右张望。
他们都是来为即将远行的亲人送别的,每一张面孔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牵挂,每一次挥手,都可能是一次漫长的等待。
“听说……”潘仲文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打破了舷边的沉默,“上面打算在未来一年里,将咱们海军里的所有武装商船全都给裁撤了?”
旁边的代理舰长白永丰上尉正举着望远镜,看着港湾入口处一艘正喷吐着浓黑煤烟的机帆船。
那粗壮的烟囱与高耸的桅杆形成了奇特的混合,象征着新旧时代的交替。
听到潘仲文的话语,他嘴角扯了扯,视线却没离开镜头:“上面的长官自有安排,你操哪门子心!那些船本就是应急之物,战时征用改装,如今和平了,自然要尽数裁撤。”
“难不成还指望它们作为我们海军舰队的支柱?”
他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仔细观察着那艘即驶出港湾的机帆船,心里猜测着它即将前往的目的地。
“可是,这战争刚结束,就开始大规模裁撤海军力量,是不是太着急了点?”潘仲文叹了口气。
一周前,中枢委员会下发公告,国民大会正式批准了新华与西班牙在南平签订停战和约,结束了这场持续两年八个月的战争。
这个消息,顿时让正在欢度新年的新华民众沸腾不已,街上随处可见庆祝的人群。
虽然,这场战争全程都在西属美洲的领土上进行,使得新华本土根本未曾闻到半分硝烟,但对于那些来自战乱频发的大明移民而言,心里还是隐隐有一丝恐慌。
中枢政府和地方政府一再宣传,新华军战无不胜,在西属美洲战场上不断取得胜利,还将大量的战利品一船一船地拉回新华本土。
但这两年多时间里,百姓仍对战争存有几分惧意,唯恐会祸及自身,破坏他们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幸福日子。
就像当年建奴兴兵祸乱辽东,谁也未曾想到,这个起于辽东一隅、被大明朝中诸公蔑称为“蕞尔小丑”的蛮族势力,竟会如燎原野火般吞噬辽沈,破边墙、蹂躏京畿,乃至三东,最终成为大明最为凶顽难除、悬于社稷顶上的利刃。
虽然,这场战争全程都在西属美洲的领土上进行,使得新华本土根本未曾闻到半分硝烟,但每户人家都通过报纸关注着前线的战况,他们中不少人还记得神州故土的战火带来的创伤。
如今,西夷颓败求和,签署停战协议,使得这场战争终于结束,让所有新华民众皆不由松了一口气。
同时,这也使得新华民众生出几分自信和慰藉。
新华政府和军队,是可以保卫我们安全的!
“那些武装商船大部分都是临时征召和改装的,性能参差不齐,维护也困难。”白永丰放下望远镜,语气平淡,但眼神深处也闪过一丝复杂,“和平时期,自然不能作为我们海军的战舰长期保留。”
“换一个角度来看,将它们裁撤掉了,正好可以腾出编制和经费,新建更多、更强大的专业战舰。这也是我们海军建设正规化的必然之路。”
他像是在说服潘仲文,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我还听说,我们海军的造舰计划也要被砍掉大半,转而去生产建造更多的民用船只。”潘仲文幽幽地说道。
“我们海军的造舰计划要被砍掉大半?你听谁说的?”白永丰转过头,眉头紧紧皱起。
这个消息,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从海军学院那边传出来的。”潘仲文闷闷地说道,视线从码头收回,看着白永丰,“说是某个教官在上课时,警告一些表现不好的学员,若是未能通过考核,到最后只能去几家海上运输公司去洗甲板。”
他压低了声音,“那位教官还说,海军战舰数量的增加会在战争结束后,将在某种程度上放缓,每个海军学员的考核与分配将面临前所未有的竞争。我们海军,将没有那么多战斗岗位接纳这些还在就读的学员。”
“不至于吧?”另一边的枪炮长吴弘昌中尉听到了,顿时瞪大了眼睛,“咱们海军是战略兵种,即便战争结束了,那在人员储备上也要保持相当规模的数量,以备不时之需。”
“中枢……中枢难道看不到这一点?再怎么缩编海军规模,也不至于连海军学院毕业的学员都无法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