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仙门彻底覆灭,往日仙绵延不绝、玉宇楼阁林立的场景,此刻尽数化作残垣断壁。
玄素立于虚空之中,她望着下方残破不堪的灵仙门,本该是大仇得报的时刻,但她心中却并未有太多喜色,甚至来说,还有几分迷茫。
自她知晓自己父母当年的往事之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将覆灭灵仙门当做此生最大的目的,并以此鞭策自己。
可当真一切都尘埃落定时,玄素却发现,自己似乎失去了前进的目标。
于是,她开始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开始回顾自己一路走来的艰辛。
不知不觉间,她来到了一处熟悉而又陌生的山林。
回溯时空。
玄素看到了当年的一切真相,也亲眼目睹到自己父亲陨落的过程。
她想哭,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哭不出来,只能红着一双眼睛。
大仇得报,罪人覆灭,可逝去之人终究无法归来,破碎的过往终究无法圆满。
但很快,一道清辉身影突兀地在她识海中划过。
“师父?”
她低声轻喃,黯淡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心中猛地掀起波澜。
对,师父!
她陡然惊醒,心中翻涌起滚烫的希冀。
她的师父遁走于天道之外,纵横万古岁月,在时光大道上的造诣深不可测,洞悉古今来去,逆转光阴、追溯往生,皆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神迹。
说不定,他真的有办法,能让遗憾圆满,能让故人归来!
一念至此,玄素没有丝毫犹豫。
心中迷茫尽数被急切取代,身形一晃,破空而起,毫不犹豫朝着记忆中那座神圣莫测的方向疾驰赶去。
不多时,云海翻涌尽头,一座巍峨奇异的神山破开云雾,静静悬浮于天地之间,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一山分阴阳,昼夜各天光。
山体一半覆皑皑白雪,清冷幽寒,月华垂落,静若万古寒渊。
一半生郁郁奇木,暖阳普照,灵气蒸腾,艳如人间盛景。
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阴阳神山。
玄素望着前方近在咫尺的神山,疾驰的身形骤然一顿,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心底百转千回,翻涌出难以言喻的忐忑与柔软,竟是近乡情怯。
自她记事以来,阴阳神山中有着她太多太多美好的回忆。
她的母亲、她的师父都在这座隔绝尘嚣、不问仙魔纷争的神山当中,此地便是她世间唯一的净土,亦是她颠沛半生最安稳的归宿。
这么多年,她踏血前行,身负血海深仇,游走在刀光剑影与尔虞我诈之间,看尽修仙界的虚伪凉薄。
无数个濒临绝境、伤痕累累的日夜,无数个心魔噬心、几欲放弃的瞬间,是这座神山支撑着她撑过一切黑暗。
好几次她修为尽废、身受重创,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她都会闭目回想阴阳神山的模样,回想师父的身影。
只要一想到那些,她心中积压的所有委屈、所有痛苦、所有濒临崩溃的绝望,便会悄然消解大半。
远处神山云雾缭绕,亘古不变,依旧是她记忆中温柔安稳的模样。
玄素静静伫立云海之上,泛红的眼眸渐渐平复,心底沉寂许久的暖意缓缓复苏。
迷茫散去,前路似是再度有了光亮。
她抬手轻轻抚平衣袍褶皱,敛去了一身杀伐戾气,眉眼褪去冰冷,染上几分久违的温顺。
时隔多年,她终于再次踏上自己朝思暮想之地。
玄素漫步在神山当中,目之所及,皆是记忆中的模样,往日种种,恍若昨日。
顺着记忆中的路线,不多时,她的身形出现在一方道台之下。
道台上,一尊青衣身影盘坐在那里。
那人背对着她,身姿清挺如月,一袭青衫朴素无尘,沾染着万古不散的道韵。
周遭云海沉浮,阴阳二气环绕周身,明明静坐不动,却似与天地相融,寂静悠远,超脱世间一切浮沉。
仅仅只是一个背影,便让玄素多年来紧绷的心神彻底放松下来。
一路踏血而行,踏过皑皑白骨,熬过无数孤绝黑夜,杀尽仇敌、倾覆仙门,她从未有过半分软弱。
可此刻站在这道台之下,望着那道熟悉到刻入神魂的身影,她鼻尖骤然一酸,眼底刚压下去的湿意再度翻涌上来。
多年的隐忍,多年的孤苦,多年无人可诉的迷茫与疲惫,在见到这道身影的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处。
她停下脚步,不敢贸然上前,生怕惊扰了师父悟道,就如同年少时那般,恭恭敬敬立在台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片刻之后,那道身影动了。
紧接着,一道温和的声音徐徐传来,如同天籁之音,在玄素心中响起。
“回来了?”
没有责备。
短短的三个字,顿时让玄素欣喜若狂。
玄素猛地抬起头,身躯微微颤抖,语气中更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弟子玄素,拜见师父!”
李长青缓缓睁开双眸,看向下方的素衣女子。
这一刻,倒是与他记忆中盘坐时光大道尽头的玄素准道祖有几分相像。
“短短十万年,你竟然能走到第三步极限,比我预想中要快得多。”
玄素闻言,心中不禁生出一丝落寞,但很快便被她掩去。
“弟子能走到今日这一步,还要多谢师父的庇佑。”
十万年来,她历经的险境数不胜数,好几次连她都生出绝望。
但每到关键时刻,她总能绝处逢生,逃出一线生机。
一次两次是侥幸,十次百次是机缘,可十万年漫漫修行,次次皆是如此,从无例外。哪怕是玄素反应再慢,历经世事再多,也早已清清楚楚知晓,从不是什么天道眷顾,而是一直有人在暗中默默出手,替她挡下死劫,护她岁岁平安。
她行走五洲四海,闯荡九天十地以来,看过人性险恶,见过仙门伪善。觊觎她修为宝物者、忌惮她天赋才情者、为灵仙门寻仇者、欲斩草除根者比比皆是。
举目望去,漫漫人生路,遍地荆棘,满目皆敌,世间无一人真心待她,无一人愿护她分毫。
唯有记忆中神秘莫测的师父,才会一次又一次将她拯救于水火之中。
李长青微微颔首,神情不置可否。
尽管这些年他一直在阴阳神山清修,但并不代表他没有关注玄素的成长。
“好了,你此次归山,可有什么疑惑尽数道来。”李长青摆了摆手。
听到这番话,玄素再也没有任何犹豫,道出了心中的疑问。
“师父,不知您是否具备逆转古今,复活故人的伟力?”
说罢,玄素一脸期待地看着眼前的身影。
自她修行以来,李长青在她心中的印象便是无所不能,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事能够难倒她的这位师尊。
哪怕是成就无敌仙君后,在李长青面前,她也觉得自己太过渺小,如同一只蝼蚁仰望苍穹。
“哎!”
李长青轻叹一声,缓缓地摇了摇头。
“逆转古今、强行干涉既定的过去,恐怖的因果反噬之力别说是我,就算是一尊准道祖也要陨落。”
“天道有常,过往既定,任何人妄图篡改生死、颠倒前尘,都会被滔天因果缠缚,碾碎道基,湮灭神魂,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过去已经固定,想要强行扭转,几乎不啻于以一己之力硬憾整座寰宇诸天。
李长青虽强,但是对于浩瀚无垠的寰宇诸天来说,实在是太过渺小。
哪怕是那些执掌一道的准道祖,在浩瀚的诸天面前,同样于蝼蚁没什么区别。
玄素怔怔立在道台之下,无声的泪从眼角滑落。
尽管心中有所预料,但当真正获得真相后,她依旧不免感到悲伤。
“不过也不是没有一丝可能。”
李长青再度开口。
“还请师父指教!”
玄素闻言顾不得心中的喜悦,连连朝着李长青行了一礼。
原以为此生再无机会复活双亲,但没想到柳暗花明。
“你可听闻过金仙道祖?”
“金仙道祖?”
玄素眉峰微蹙,眼底浮起几分茫然与疑惑。
她纵横世间十万年,踏遍四海八荒,阅览无数上古典籍、宗门秘史,熟知各路仙王、远古传承,她却是从未耳闻与金仙道祖有关的事件。
但光是听到这个名头,就让她心中一颤,仿佛即将见证古今大秘。
李长青看着下方玄素的反应,心中不免暗暗摇头。
近古纪元距离上古纪元到底过去了多少年?
连那些超脱诸世的金仙道祖,在后世之中也只留下名号,其余的便是两眼一抹黑。
“还请师父解惑!”
李长青闻言也没有卖关子,解释道,“自你踏入天仙第一步开始,此后的每一步,其实都是在为最后的合道金仙而做准备。”
李长青话音沉稳,带着无尽厚重的意味,将金仙的真谛缓缓道出。
“当你完整的掌握了一条本源大道,便可尝试登临最后一步,将自身道果与大道相合,以此登临道祖尊位。”
“金仙道祖超脱于诸世之上,凌驾于岁月之外,不受因果业力影响,可随意干涉古今未来。”
“在祂们眼中,过去是现在、未来亦是现在,一念之间,可在古今未来、可在任意天地显化。”
“于祂们而言,复活逝去的人不过轻而易举。”
玄素有些难以置信。
李长青口中描绘的境界太过玄奥骇人,过去与未来浑然一体,时间失去边界束缚,这般大道法理,早已彻底超脱她十万年修行认知,远远超出自身理解范畴。
过往既定无法更改,生死有命难以逆转,这是她根深蒂固的认知,可金仙道祖的能力,全然颠覆了固有常理。
她心绪起伏不定,声音微微带着几分迟疑,目光真切地望向台上之人。
“师……师父,世间当真存有这般超脱一切的存在吗?”
天地时序轮转,生死宿命难破,若是真能无视岁月、颠倒生死,那尘封十万年的遗憾,便真的有了弥补的可能。
期盼与忐忑交织在心间,她既渴望确认真相,又不敢全然相信这匪夷所思的大道之力。
“当然存在,你现在所走的每一步,其实都是在向最后的合道金仙靠近。”
“金仙道祖吗?”
玄素喃喃自语道。
此刻,她心中迷茫尽数烟消云散。
原来世间真的有不朽之机,真的有逆转岁月、圆满遗憾的可能。
死去的亲人,尘封的过往,破碎的遗憾,并非永远定格在悲凉的结局里。
只要她能登临金仙,合道不朽,便可挣脱时序束缚,窥探古今真相,甚至……将逝去之人,从岁月长河之中重新接引归来。
一念至此,玄素眼底重新亮起璀璨、坚定的光芒。
她抬眸,目光灼灼望向道台上的李长青,身姿笔直,双手郑重垂落,再度深深躬身一拜。
“弟子明白了。”
没过多久,玄素再度起身告辞,开始追寻金仙大道。
李长青摇了摇头,没有丝毫挽留,再度闭上双眼。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他可以指点玄素修行,但最终的路还是需要玄素自己去走。
更何况,他自己都还未成就金仙道果,遑论指点他人。
“快了,我能感觉到,四大道果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模糊,我很快就能踏入第四步道心无暇之境!”
李长青在心中呢喃道。
自从镇压金阳仙王后,已经过去了足足二十万年光景。
这些年来,李长青无时无刻不在研究着金阳仙王的本源,终是让他摸到了一点门道,看到了登临第四步的希望。
时光流转。
刹那间,又是四万年光阴过去。
二十四万年的潜心苦修,日积月累的大道沉淀,终于在这一刻迎来质变。
高台上的李长青周身气息骤然剧变,原本温润内敛的道韵轰然勃发。
四大道果在他元神深处亮起,太极、阴阳、时光、空间交织、流转。
原本残存的最后一丝隔阂,此刻寸寸湮灭、彻底消融。
不过当李长青着手打算突破时,识海中的时光蚕突然觉察到了什么,开始疯狂示警。
“什么情况?”
李长青心神骤紧,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强行掐断突破契机,收敛所有奔腾的道力。
即将归一融合的四大道果瞬间稳住形态,漫天轰鸣的天地道音戛然而止,垂落的九天霞光骤然凝滞消散,即将圆满的第四步大道,被他硬生生停在了临门一刻。
自他踏入第三步之后,时光蚕已经有数十万年不曾示警,哪怕是当年金阳仙王来犯,也未惊起丝毫波澜。
可今日,偏偏就在他二十四万年苦修圆满、即将突破第四步的关键瞬间,这沉寂数十万载的时光灵蚕,竟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凶兆预警。
“看来近古纪元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李长青在心中暗道。
以他现在的实力,再加上手中的阴阳神镜,自忖不弱于昔年的武仙、剑仙。
饶是如此,依旧引起了时光蚕的疯狂示警。
不出意外,危机的源头必定是来自于准道祖。
就在李长青一筹莫展之际。
突然,一条虚幻的大道从过去、未来同时汇聚而来,落在他的面前。
“嗯?”
“这……这是?”
李长青看着眼前虚幻的大道,脸色骤然一变。
他在这条虚幻的大道上看到了许多东西,有茫茫蛮荒时代、有大能辈出的岁月,也有举目破败的末世。
“或许我可以通过这条奇异大道,回到上古纪元?”
一念至此,李长青没有丝毫犹豫,踏上了那条古今汇聚的虚幻大道。
与此同时。
远在不知多少星河距离之外。
玄素正独坐一方云海天地之中闭关养道,稳固自身第三步极限修为,打磨道心,默默朝着道心无暇之境稳步前行。
自从回归阴阳神山,从李长青那里知晓金仙之境后,她便日日勤勉苦修,修行一日千里,只为早一日合道成就金仙。
可就在这一刻,天地间无形的时光道韵骤然剧烈震荡!
整片诸天的时序规则仿佛被人从源头拨动,遥远未知的岁月深处,传来一丝微弱却让她无比熟悉的气息波动。
那是属于李长青的道韵,独一份,万古无二。
玄素原本安然闭合的双眼骤然睁开,澄澈的眸中闪过一抹惊色。
她心神骤紧,神魂本能地朝着阴阳神山的方向探去,可昔日咫尺可及的山门气机,此刻竟空空荡荡,彻底断绝。
阴阳神山尚在,可那道曾护她十万年风雨的青衣身影,竟凭空消失在了现世天道之中。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