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东海安定，蛟龙族损失惨重，短时间内无法兴风作浪，人族有了希望，有了未来，有了……能接过大旗的后人。”
“我对天地，对苍生，已无亏欠。”
太平道君缓缓抬眸，再看向那片吞噬一切的无垠黑暗，眼中迸发出无限的光芒。
“唯独对当年那个一心问道、向往天外诸天的自己，欠了一场远行。”
“凌云，你修行万载，应该懂有些路，不是为了活下去才走，有些事，不是为了结果才做。”
“我不求抵达诸天，不求证得金仙，只求在寿元燃尽之前，朝我心中的道，再走一程。”
“死在道途上，远比枯坐等死，更像我太平道君的结局。”
凌云道君嘴唇微动，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劝阻。
眼前这位老人，一生都在为人族奋战。
如今，他只想为自己活一次，的确不应该过于苛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躬身一礼，青衫垂地，剑意尽敛。
“晚辈……明白了。”
“道友但去无妨，有我凌云在一日，必守蓬莱不倒，人族不灭。”
太平道君微微颔首，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真正轻松的笑意。
“好了，无需太过担心。无垠黑暗虽然凶险，但也不是无法横渡。”
“百年前那位，不就已经在黑暗中走了很远吗，说不定还有余力关照我。”
凌云道君闻言一怔，随即猛然醒悟过来。
那位焚阳道君的转世身的确强得可怕，即便真身远在黑暗深处，依旧能隔着亿万时空镇杀至强。
“既然道友心意已定，那我也不再劝阻。”
“只愿道友此去一路平安，早日寻得心中大道，于寰宇诸天之中，得见永恒风光！”
凌云道君躬身一礼，语气真挚，再无半分挽留，只有全然的祝福与敬重。
太平道君放声一笑，雷音轻震，却不带半分杀伐，只有无尽的洒脱。
下一刻，太平道君一步踏出，消失在大殿之中。
………
另一边。
李长青刚刚从东华秘境离开，无声无息间，一位身穿杏黄色道袍的老者出现在他的身前。
李长青周身气息骤然一凝，下意识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敬重，“太平前辈！”
太平道君望着眼前这道挺拔身影，眸中满是欣慰，轻轻颔首。
“纯阳啊，随我走走吧。”
李长青心中一凛，尽管不解，却也不敢有半分怠慢，躬身应道，“是，前辈。”
两人并肩而行，没有施展遁法，就这般一步一步，踏在东海之上。
东海之上，是大大小小、星罗棋布的海岛，无数的人族修士与凡人生生不息，一派安宁兴盛之象。
太平道君目光扫过这片山河，眸中泛起一丝难得的柔和。
两人一路无言，一步踏过万里海浪，掠过万千山川。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从旭日东升……走到残阳暮火。
太平道君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片他用万年光阴、无数血战换来的山河。
看凡人炊烟袅袅，看修士潜心问道，看孩童嬉闹，看万类安生。
李长青亦是如此，他隐约有所猜测。
不出意外，很有可能是它与这位东海的传奇道君最后一面了。
直到残阳即将沉入东海，天际被染成一片金红。
太平道君这才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李长青，絮絮叨叨地开口。
“在很久以前，东海之滨爆发了一场妖乱，有一个少年侥幸活了下来，代价却是亲人全死。”
“为了复仇，那位少年开始四处求仙问道，好在他运气不错，寻到了一座小宗门。”
太平道君的声音很轻，很缓，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又像是在对着这片东海，自言自语。
“可惜，那位少年资质不佳，灵根驳杂，悟性平庸，连宗门里最基础的引气诀，都比旁人多花了三倍时间。师长怜他身世孤苦，才勉强将他留下，可谁也不曾指望，他能走出什么大道。”
“那时的少年，也以为自己这一生，顶多修成个筑基修士，守着一方小城，安稳度日，便算对得起惨死的亲人。”
海风轻轻拂过，卷起他杏黄色的道袍一角，也卷起一段早已被岁月深埋的过往。
“可命运从不由人。”
“妖族再临，血流成河，宗门一夕覆灭，连护他最多的那位师尊，都为了挡下致命一击，神魂俱灭。临终前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活下去，替我们活下去，不要想着复仇。”
“但少年心有不甘！”
太平道君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原本温和的眼眸里，似有万年不曾熄灭的火。
“他眼睁睁看着亲人化为血泥，看着师尊粉身碎骨，看着同门连一句遗言都留不下。”
“怎么可能……就这样放弃？”
“他不愿做一个苟且偷生的小人，他要为亲人、为师尊、为同门报仇。”
“于是他开始四处闯荡，寻求机缘、提升修为。好在他资质虽然不佳，但际遇还算不错，寻到了传说中的蓬莱仙境，终是看到了曙光。”
“他在乱世中一路走来，一路失去，一步步崛起，一步步走向巅峰。”
“这一路，他走得太苦了。”
“同门为护他而死，亲友为大义而亡，连最看重的弟子，都在大战中自爆，只为践行他的理念。”
“终于，他证得元神果位，被世人遵称为太平道君。世人都在猜测其中的含义，有人说，是因他手段太平，不嗜杀戮；有人说，是因他坐镇东海，天下太平。”
太平道君轻轻一笑，笑声里没有半分得意，只剩无尽沧桑。
“可他们都猜错了。”
他望着眼前炊烟袅袅、安宁祥和的东海诸岛，目光仿佛穿透了万古岁月，落回到当年那个跪在尸骸前、浑身是血的少年身上。
“我取‘太平’二字，从不是因为我拥有太平，而是因为我一生都不曾拥有太平。”
“我见过太多尸骨遍野，见过太多妻离子散，见过太多太多的黑暗。”
“我叫太平，是因为我终结人族乱世，以我一生之力，为人族开创太平盛世！”
李长青听完，心中肃然起敬。
直到今日，他才明白太平道君道号的含义。
“可惜，终有一天，那熊熊燃烧的烈日，也要沉入西山，燃尽最后一缕光。”
太平道君轻声开口，语气里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