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宸回到办公室后,第一件事不是打开电脑,而是找秘书要了一杯冰美式。
秘书明显一愣:杨总这么冷的天还要喝冰的?
杨宸再次确认自己要冰的,秘书才去准备。
他主要是为了把胸腔里那股翻涌压下去。
刚才龙若璃的认可,像一枚极小的印章落在他职业履历的最关键处。
无声。
却决定了他接下来几年能不能往上走。
抽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总部把他从原来的体系里拎出来,放在更高的逻辑里重新衡量。
他不再只是梁总的下属,也不是金融集团的K19,而是直接在总部手底下做事。
这种机会,有的人熬一辈子都等不到一次。
杨宸对这次机会视若珍宝。
不是因为它光鲜,而是因为极为稀有,让他看见了种种可能。
杨宸甚至在心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却真实到刺骨的念头。
只要抓住这次机会,过去脱欧那次“戴罪立功”的阴影,就可能被彻底翻篇。
他抬手摸了摸领带结,确认它仍然端正,就像确认自己仍然配得上这次被挑出来的资格。
杨宸深呼吸一口,然后掀开了笔记本电脑。
电脑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的世界就迅速收窄成一条线。
数据。
结构。
条款。
红线。
他给自己列了一个极其严格的框架:
交割、库容、流动性、保证金波动等机制风险。
然后是升贴水变化、差价、Roll收益等期限结构。
再然后是期货、期权、价差、跨品种对冲等策略工具。
最后则是止损、限额、情景压力环境测试的风控阈值。
杨宸还贴心地把他作为一个“交易员”的语言翻译成了决策层的语言,方便总部直接代入思考。
一边是交易桌那种粗糙而血腥的现实。
另一边则是总部决策层那种冷静而抽象的目标。
所以杨宸必须让这套东西足够坚固。
不能坍塌,甚至不能有一点点摇晃,不能让任何人踩上去时心里发虚。
所以杨宸几乎是呕心沥血。
凌晨四点半。
杨宸依旧坚守在办公室。
他一遍遍核对指标口径,怕错任何一个基点。
一遍遍改写措辞,怕多写任何一个情绪词。
一遍遍把“可能”“或许”“大概率”这些词按比例摆放。
既不能过度保守让方案失去意义,也不能过度自信让风险变成谎言。
在这份方案里,连标点都像要对人命负责。
当杨宸把数据模型跑到第三遍的时候,发觉了一丢丢异样。
他最初只是觉得不太顺畅,一些看起来很细小的东西有点磕巴。
比如说,某些月份的价差不该这么平。
某些库存指标的变动节奏太干净。
某些关联资产的波动不像同一套宏观叙事。
杨宸停下手,重新拉了一组更底层的数据源,对照口径、时间戳、更新频率。
然后。
他心里那根职业直觉的弦瞬间紧绷了起来。
因为他得到一个与方案和目标截然相反的事实。
原油有着明显的下跌风险。
不是那种市场吓一跳又会回涨的小波动,而是一种更结构性的压力:
库存链条看起来在吃紧。
近月合约的脆弱性在不断增加。
波动率暗示的尾部风险也在抬头。
这些东西,在报告里会表现得很理性,可在他这种交易员的神经体系里会变成一个更直接的判断。
可能要出事??
总部的要求是做多。
不仅做多,而且还要做市。
做市意味着他们要提供流动性、要在别人恐慌时也站在盘口上接单。
相当于来了一个龙卷风,别人都在跑路,自己却钻进去站在了风眼。
这太奇怪了。
杨宸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熬了个大夜,把总部的需求给搞混了?
到底是做空还是做多?
不对啊。
他明明记得龙总说的就是做多和做市,这一点没错啊。
杨宸心里产生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总部到底想干什么?
利用波动赚取价差?
还是想通过某种战略托底,曲线完成别的目标?
亦或者。
总部只是让他写出一个能被拼装进更大“机器”的零件?
也许他写的只是一个参考方案。
因为总部假设抽调的话,肯定不止抽调他一个人。
总部会从多个角度收集意见,最后再拼接成完整的方案。
他做的只是其中一个零件,不是最终方向的决定者。
这个解释让杨宸能继续写下去。
也让他能把那股隐约的不安暂时压回胸腔深处。
但压归压,杨宸这方面的直觉没有消失。
杨宸开始用一种近乎谨慎到过分的方式完成最后交付。
他没有在正文里写总部方向有问题。
那等同于给龙若璃埋一颗大雷。
但杨宸也没有装作完全无风险,因为那样相当于把自己未来的命运压了出去。
所以最后杨宸选择的是第三种方式。
他很明确的把“原油下跌风险”写了进去。
而且写得足够专业,事后可为自己进行辩护。
他在【风险提示】部分增加了一个小节:【期限结构异常变形与流动性风险提示】
标题很中性,内容也很克制。
杨宸列出了库容、价差、波动率、保证金上调等触发条件。
以及近月崩塌、价差扩大、流动性抽干等风险表现。
应对措施他也写了,什么回避临近交割、用期权替代、限额、强制退出窗口等等。
他甚至把措辞打磨得像法律条文。
杨宸没说会下跌,只是说“存在显著下行尾部风险”。
他也没说做多不合理,只说“在特定情景下持有近月多头暴露可能产生非线性损失”。
杨宸更不会说总部方向错了,只说“建议在做市目标下同步设置风险缓释机制”。
写完以后,他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删删改改直到自己满意。
杨宸在这里下了重功夫,他可知道,万一暴雷,这几行字是有可能救他一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