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天言像是在选词似的，他把“概率”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
他的视线掠过白子华，又很快越过去，落到对面空着的椅子靠背上：“如果一定要说，就当它是五五开，略偏脱欧一侧。”
“略偏”两个字出来得很慢，中间有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停顿，仿佛前一个形容词被生生吞掉，换成了这个安全得多的说法。
五五开？
略偏脱欧？
白子华听完以后表情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惊讶。
以他对苏总的了解，这好像是苏总能给出的最含蓄的答案了。
如果换做以往，苏总会立刻下判断，给出会脱欧或者不会脱欧的答案，后面再跟后面跟一整套推演。
没有这么磨叽。
也没有这么模糊。
这一次却只有一个松散的“概率”，没有任何一句我看好脱欧或者不脱欧之类的定性语。
白子华还注意到一个细节。
当苏天言在说“略偏脱欧”那几个字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他或者龙若璃的脸上，而是对着门口方向，说完了才收回来。
有点像不愿意见证自己那句话的反应。
一直靠在椅背上的龙若璃，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视线几乎没有从苏天言身上移开过。
沉默的长度，杯子轻响，说话时突然改口的几个小停顿，她都看在眼里。
她的唇角慢慢勾了起来。
当白子华刚刚把问题抛出来时，苏天言眼里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失神。
包括指尖在桌面的那一瞬紧绷，声音起头时那一点点干涩。
还有后面用“两个层面”“概率”“风控”这些词，把原本可以一句话说完的答案，拆成了一整段抽象论述。
她转向白子华，笑意疏懒：“白总，苏总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公投结果这种东西，我们谁也不能拍着桌子说一定怎么怎么样。”
她眼尾一挑，目光又落回苏天言身上，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打量。
“连苏总都只愿意用‘略偏’来形容，那我们下面的人更不能乱下注了。”
这句话看似是在帮苏天言稳住阵脚，把刚才那一连串迟疑包装成谨慎，但语气却又轻得过分。
龙若璃比任何人都清楚，苏天言可不是高深。
他在躲。
换句话说。
现在的老苏总，已经不太敢像之前那样笃定的下判断了。
阿尔兹海默症是一方面。
之前的舰队全军覆没又是一方面原因。
白子华微微一愣。
他也反应过来了。
可如果苏总不下判断，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一个明确表态的话，那他们该怎么给审批回执呢？
还有就是，这套预案要不要通过去执行呢？
“苏总，白总，我提议哈，小澄的这份报告，可以发到集团总部。”
“在执行层面上，不直接以小澄的方案为蓝本，而是让总部的研究部参考他的框架，重新做一套更保守的对冲组合。”
“咱们的回复就写成：分析有深度，有前瞻性，但决策层面不成熟，缺乏对最坏情况的预案，继续观察。”
白子华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却带出了一丝难掩的焦急：“就只是‘继续观察’？”
要知道。
这四个字对于小澄意味着：不及格。
龙若璃的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嘴角却只勾起一点非常得体的笑：“我觉得这个评价刚刚好。”
“继续观察不代表否定，只是不急着下结论而已。”
龙若璃说着视线有不经意地扫过苏天言。
“何况，这已经是很好的评价了，分析有深度，有前瞻性，这两句给出去谁看了不夸呢？”
白子华还是忍不住：“如果只写‘继续观察’，是不是会让金融集团还有小澄那边误会总部不认可呢？”
他把“不认可”这三个字咬得很重。
白子华说完以后下意识地望向苏天言，希望能从苏总那边听到一点缓和的说法。
苏天言一直保持着沉默，几秒钟以后才缓缓开口。
“小龙说的大方向没问题。”
白子华的心立刻往下一沉。
“报告可以发总部，预案也按小龙刚才说的做。”
苏天言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衡量什么：“执行层面不直接按他的方案来，改由研究部出一套更保守的组合。”
他这话这等于是给了龙若璃刚才提议一个正式落点。
“至于回执……”苏天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继续观察’可以写。”
白子华问得比刚才更直白：“就只写这些？”
苏天言眼皮微微一垂，像是在避开这句直白的质疑。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那份报告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视线扫过一行行字，却很快合上。
“再加一句吧。”
“在目前信息条件下，表现优于同级别项目负责人的平均水平。”
苏天言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带着一点轻微的沙哑，像是刻意克制似的。
“但评价仍然不改。”苏天言补了一句，“结论用‘继续观察’。”
白子华听了，眉头依旧是拧着的。
他喉结滚了滚，像是还有什么话，但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下来。
【分析有深度，具有前瞻性。】
【在目前信息条件下，表现优于同级别项目负责人的平均水平。】
【但决策层面不成熟，缺乏对最坏情况的预案，继续观察。】
这几行字写完，白子华看着最后那四个字迟疑了两秒，终究没划掉。
龙若璃看着白子华当场写回执，双眸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
两人先后离开苏天言所在的书房。
走廊里比屋里还静，地毯把脚步声吃得很软。
白子华拿着文件夹走了两步，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身后传来节奏轻快、毫不掩饰存在感的高跟鞋落地声。
“白总。”
龙若璃喊住白子华，她笑着在白的身侧停住。
在白子华并肩的一瞬，又自然地往前半步，刚好拉成她略微领先的姿态。
白子华气不打一处来，但脸上的情绪尤为克制，声音十分轻蔑：“龙总，你满意了？”
龙若璃笑而不答，而是换了个角度：“白总，咱们是在培养集团接班人，肯定要更严谨一些。”
“还有呀，我们也要为集团负责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