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瑶甚至在某个瞬间,生出一点很难掩饰的惊喜。
连带着对自己的要求都放松了一点。
呼吸不自觉变得平稳,肩线悄悄往后松了半寸,连坐姿都从紧绷到极致变回了正常的端正。
心理上的重担在这一刻真正落地。
不是因为局面轻松了,也不是因为所有人都被说服了,
而是因为梁秋瑶已经确认,在这个位置,这种场合,苏澄完全配得上,也完全撑得住。
梁秋瑶继续坐在苏澄旁边紧张,
但已经不是那种怕苏澄被人干翻的紧张,而是成为了另一种更纯粹的心情。
整个会议室嘴上不认,但心里却知道苏澄的话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反对的。
这种说不出反对理由的感觉,在会议室里蔓延成一种很微妙的集体情绪。
有人还是觉得不脱欧的概率更大。
有人依旧不喜欢把资源倾斜到一个可能用不上的情景。
但同样的。
没人敢再说“没必要管”这种话。
因为他们都隐隐意识到再怎么不愿意,苏澄这套‘为最坏情况做准备’的逻辑,在事后复盘时才能站得住。”
这一点,谁都不敢轻易否认。
于是,会议室里出现了一个很有戏剧性的状态。
很多人仍然不太服气,觉得苏澄太紧、太重视尾部。
可他们又没办法用一个漂亮的逻辑,把苏澄那套“防灾思路”彻底打回去。
这种嘴上不认,心里知道不能否定的反差,让空气变得比刚开会时还要沉重。
没有人站起来说“苏总你说得对,我错了”,但也没有人再敢轻描淡写说“你不用想那么多,英伦不会脱欧”这种话。
就在这股沉默里,主位上的人终于动了。
梁程手指交扣了一下,往前倾了倾身。
他刚才一直没急着插话,只是听几个人辩论。
现在才缓缓开口。
“好,差不多了。”
“苏总这边的逻辑,我是同意的。”
这一句一出,会议室里很多人的肩膀都下意识松了一点。
他没有先点评谁对谁错,而是很自然地把话题接在苏澄最后那段上。
“我们可以在主观判断上,继续认为不脱欧是相对更大概率。”
“但这不妨碍我们先看一套为脱欧准备的方案。”
梁程的声音不高,但却很稳。
他说“先看”两个字的时候,刻意压得很轻,既没有拍板马上执行,也没有把这件事轻描淡写。
梁程把视线移向风控那一侧:“这样吧,由风控这边牵头,联合苏总你们这一块,把 Scenario B按完整的一套预案做出来。”
“包括资产配置、对冲结构、流动性预案、治理与信息披露调整。”
梁程给出的指令很具体:“先做出一个可落地的版本,让我们有东西可以评估。”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卡顿感明显缓了一截。
既没有否定杨宸等人的判断,又明确给了苏澄那部分一个被认真对待的位置。
桌边本来还绷着脸的几位高管表情微妙地放松了一些。
嗯……也能接受。
至少还停留在做预案的阶段,而不是现在就把资源全压过去。
“脱欧还是留欧,今天不会在这里定论。”
“市场有市场的判断,我们要有自己的底线准备。”
梁程说到这里,给了苏澄那边一个极短却清楚的点头,算是公开认可。
“那就这样。”他把麦往外推开一点,“风控那边牵头,相关部门配合,具体时间表会后再对一下。”
紧接着,是一句熟悉的结束语。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梁程扫了一圈在座各位,确定没人要再开口才语气一收,“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话音落下。
灯光略微调亮。
大屏幕上的图表跳回帝豪集团的LOGO。
椅子滑动、文件合上的声音一下子多了起来。
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秘书们在前排收文件。
梁秋瑶把自己的资料理整齐,刚站起来还没走出几步,侧后方就有人叫了一声:“秋瑶。”
杨宸把会议资料夹在腋下,领带松了半寸,看上去和刚刚发言时那个冷静的全球市场部负责人不是一个人。
但眼神还是很亮,很清醒。
杨宸走近两步,刻意压低了声音:“秋瑶,我问你个事儿。”
梁秋瑶挑眉:“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那套逻辑?”
梁秋瑶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什么变化:“你指哪一套?”
“就刚才那套啊。”
“尾部风险、概率乘冲击、把脱欧的预防情景等等那一整串。”
杨宸说着,眼睛没从梁秋瑶脸上挪开半分:“你早看过他那份报告吧?”
梁秋瑶很平静地承认了:报告她当然看过。
杨宸笑了笑,语气却不全是玩笑:“那你就一点预告都不给我们?”
梁秋瑶沉默了半秒。
她当然知道杨宸问的不是“你有没有看过报告”这个问题,而是她知不知道苏澄会把那套逻辑打得那么直白干脆。
她其实是知道的。
至少大致知道。
她从一开始就看出苏澄那部分不是随便补充,而是独立成一条世界线的完整推演。
否则她也不会在会前那么拼命劝苏澄不要发言。
只是这些话,她不会跟杨宸说。
“提醒什么?”梁秋瑶反问,“提醒你们他的逻辑很清楚,你们小心点啊?”
杨宸被她噎了一下:“那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杨宸把语气稍微放的软了一点:“我的意思是,你看他那套东西,知道他真敢在会上把脱欧情景往前拱,你就一点心理建设都不帮我们做?”
他还补了一句:“你们不是很有自信?”
梁秋瑶笑了一下:“刚才会前谁跟我说市场都已经定价成不脱欧了哦。”
杨宸被她拆穿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明显:“那是我们对市场有信心,不代表对你们这套话术有防备。”
他的语气里多了点半真半假的埋怨。
“我不知道这么详细。”
这句话半真半假。
梁秋瑶承认了杨宸想的那些东西,但却把“预判不足”留在自己身上。
杨宸啧了一声:“下次要是还有这种戏码,提前打一声招呼,一句话也行。”
梁秋瑶没接杨宸的话:“你们不是也没吃亏嘛?”
“嘴上没吃亏。”杨宸耸肩,“从逻辑上讲,没法说人家错。”
梁秋瑶很轻地嗯了一声:“知道了,下次如果有必要的话,我提前跟你说好吧?”
杨宸眼皮抬了抬:“这才对嘛秋瑶,咱们都自己人。”
梁秋瑶没反驳,她接受了杨宸称她为自己人这么个说法。
本质上,她其实也认为她和杨宸他们都是自己人。
“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