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杨宸发言。
金融集团董事会里的某个管监管与对外关系的资深董事Peter也站了出来。
皮特先后在英国本土金融监管机构以及央行担任高层,后面转到了董事会。
他熟悉监管博弈和制度设计,凭借多年的经验下了判断:“Mr.Su,伦敦和欧陆金融体系的互相依赖,不会轻易拆掉。”
“这么多年下来,英伦依托统一市场准入制度,为欧盟企业提供债券发行、并购顾问等投行服务,巨量的外汇、利率风险对冲,以及清算、托管、法律、会计等一整套服务。”
“反过来,欧盟实体也高度依赖英伦的市场深度和专业基础设施。”
“很多大企业根本离不开英伦的流动性中心。”
“这种高度一体化的金融基础设施,沉没成本极高。”
“真正懂系统性风险的人,不会轻易选择最极端、最撕裂的那条路径。”
“伦敦和欧盟大陆在金融业务上啮合得太深,双方都在这种一体化里赚了太多钱,不可能因为一次公投就把几十年建立的规则和管道一刀砍断。”
“就算公投结果是离开,也还有漫长的谈判、过渡安排。”
“金融监管圈子讲究的是稳定和渐进,没人愿意承担把跨境金融体系搞到断裂的责任。”
不只是资深董事,还有集团的财务总监也站了出来。
财务总监掌控全年预算、资本规划、股本回报率考核,是最在意钱花在哪儿的人。
主要盯的是资本占用、成本收益、监管考核、股东回报等。
为一个低概率的政治情景,现在就去新设法人、迁团队、改系统,会把集团的资本效率和成本结构全搞的很难看。
金融机构在做战略和资本规划时,会看:预期收益、资本占用、合规成本、运营迁移成本、管理层时间与政治资本消耗。
站在 CFO的角度,他会做一个“Expected utility”式的 mental math。
如果把 Brexit硬脱欧视作P≈ 20–30%的尾部场景。
提前大规模重构法人架构、迁移团队、砸钱扩建欧陆基础设施会导致一次性成本巨大、短期ROE被摊薄、还要面对监管和媒体的政治敏感度。
从资本效率角度,与其为 20–30%的尾部场景先烧一堆钱,不如在结果明朗后,再用更高成本更确定的信息来应对。
这在期望值上可能更划算。
集团财务总监缓缓开口,他同样没有反驳苏澄。
和杨宸一样,都是拿数据,拿钱说话。
“我们现在的资本约束已经很紧。”
“Basel III、TLAC、各种Stress Test都要资源。”
“如果再为一个政治事件的尾部情景做前置性Rebooking、设新实体、迁运营、调 IT,对RWA利用率和Cost-To-Income Ratio都是不小的拖累。”
“从Capital Allocation的角度讲,在面临多重监管压力的情况下,把Scarce Resources投在一个低概率宏观政治情景上,并不是最优的use of capital。”
“在有限资本和管理Attention下,这个项目的Risk Adjusted Return太模糊。”
“真要动,也应该等信号更清晰、路径更明确时再动。”
几个高管轮番开口。
杨宸、Peter包括集团的CFO,他们虽然都还保持着所谓的专业和理性讨论,可梁秋瑶听在耳朵里,压力却像一圈圈往上收的铁箍。
她整个人看上去依旧冷静,但只有梁秋瑶自己知道,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离开投影上的图表,全部集中在这一轮质疑到底会不会踩线的问题上。
每一次有人说完一句稍微重一点的话,她的心就会微微一紧,并且开始思考……这句还算正常,还在专业范围内。
这句有点锋利;
这句是不是暗暗在点苏澄太过于悲观了?
梁秋瑶不敢多看别人的脸,只敢用余光偷看苏澄的侧影。
他还是很稳地坐着。
他越冷静,她越替他难受。
因为梁秋瑶清楚,这不是观点不同的小争执,
而是众多高管在给苏澄施加压力。
梁秋瑶的胃抽了一下,她忍着没动,只是把手悄悄收到桌下,指尖扣住椅沿,指节慢慢发白……
有几次她都想抬手把麦拉近说点什么。
哪怕只是很平静地补一句“我认为脱欧情景确实有必要严肃评估。”
但每次念头刚刚冒出来,又被她摁了回去。
现在这个场合,她随便插话只会被解读成在帮苏澄找补。
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让那些本来就不顺眼苏澄的人,更加有情绪。
梁秋瑶只好什么都不说。
这种闭嘴本身,反而构成了另一层压力:
梁秋瑶一边在心里替苏澄挡,替苏澄辩,替他把别人话里的暗刺拆开又重组。
一边又被迫把这一切全部憋在胸口,
连皱眉都要控制,连长叹一口气都要压住。
她很少有这种感觉。
不是为自己紧张,而是为别人着急,急到快喘不过气。
如果今天她真的按照苏澄说的那样,没有参加这个会议。
那现在,苏澄就得独自承受这一轮又一轮的压力。
这个画面一闪而过,梁秋瑶反而更难受了,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如果她人都不在这儿,事后再听人复述这一幕,她估计会更想骂自己一顿。
于是她只能坐得更直一点。
好像这样就能在精神层面陪着苏澄多撑一点。
高管们一轮一轮地上来。
问题一句比一句锋利。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层层压缩过的冰水。
但苏澄整个人,却像是和这个气压完全脱节似的。
安静。
稳健。
他其实在开会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没想到这么离谱。
这三个人,一个拿市场定价压他。
一个拿英伦和欧陆金融结构压他。
还有一个拿资本效率和资金优先级压他。
这也太傻逼了。
苏澄抿了口水润润嗓子,开始一一回怼。
先说杨宸。
他把把现在的价格,当成了未来一定安全的证据。
这简直错得离谱。
根据过去的统计规律定价??
可是一个成熟的国家突然做出这样的自损行为,本身就没有足够的历史样本和历史价格数据作为基础。
模型和直觉本身就很难把这类极端政治变局全额写进价格里面。
往往结果出来的那一夜,才集团补票。
“市场对于罕见的政治断层,本身就后知后觉。”
“资产价格反应的是头寸和约束,完全不等于真相和结果。”
“很多机构都有合同约束,他们并不能大幅度的减仓英伦资产,也不能随便对赌政治事件。”
“这种头寸的限制会让价格看起来没那么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