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天言低下头，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那双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手上。
现在。
一只手被自己刺伤。
另一只手则在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
之前那股焚尽一切的无言愤怒，此刻已经被一种更巨大、更绝望的恐惧所吞噬。
苏天言意识到，自己最大的敌人是已经开始锈蚀、随时可能将他打回原形的大脑。
这种清晰无比的认知，比任何商业上的失败都更让他感到恐惧和羞耻。
苏天言轻声呼喊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子华。”
“苏总，我在。”
“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明白！”
苏天言已经完全不记得究竟是“叶黎怀孕”还是“马姝宁怀孕”了。
他甚至连白子华向他汇报“怀孕”这件事情都不记得。
白子华在确认了这一点以后，心里不禁松了口气。
他没有想到在“马姝宁怀孕”这件事情上还有挽回的地步。
白子华刚刚已经在想，如果苏总还记得怀孕，那是不是把他不久前刚刚收到的那组照片，交给苏总过目查看？
马姝宁怀孕，苏总是不可接受的。
但如果是叶黎怀孕，那么小澄可能不会受到什么很重的惩罚和影响，顶多是一个“早恋”的记过处分。
不过既然苏总全然忘了这件事情那就算了。
没必要再提。
刚刚的事情意味着，白子华现在已经拿到了处理马姝宁的所有权力。
因为从事实上，他已经找苏天言汇报过了。
不管白子华怎么处理，事后问起来他都可以用“您忘记了”作为回应。
苏天言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犯病这件事情上。
假设外界知道他得了阿兹海默，那些曾经被帝豪集团打压，早就虎视眈眈的资本就会立刻蜂拥而上。
苏天言怕的不是那些臭鱼烂虾抱团。
即便他现在死了，集团也不会垮掉。
帝豪集团这座庞大的商业机器在他多年维护下，从人才培养、选拔，各种规则已经写进了集团手册内。
苏天言怕的是，在权力尚未明确的过渡期间，集团内部必然会陷入长期斗争，无法集中所有力量去剿灭那些小鱼小虾。
甚至可能会有人勾结外部势力来对抗帝豪其他人。
这些人如果抱团搞对抗，帝豪倒不至于就此陨落，但商业版图肯定将会迎来不可预估的缩水。
这才是苏天言最不愿意看到的。
“臭小子现在什么情况？”
白子华一本正经地向苏天言汇报了苏澄的情况。
“少爷很努力，他正在让方案落地执行，每天都忙到深夜。”
他没有汇报苏晟给小澄发奖金的事情，也没有透露苏澄和叶黎在酒店发生的那些事情。
可即便是这样，苏天言脸上仍然是一个差强人意的表情：“嗯……”
“这样吧，你直接把他调到UNV，任命他去做UNV的总裁，让他来全权负责那个口腔品牌的所有事务。”
白子华眉头一紧：“现在吗？”
“现在。”
“苏总，我不得不提醒您，咱们这段时间对少爷的调动已经很频繁了。”
从晟跃到澳岛再到Yh，现在又调到Unv，短短几个月时间对苏澄进行很多次调动。
“苏总，再这么进行调动的话，容易引起少爷的怀疑。”
苏天言抿了抿嘴，白子华说的确实有道理。
“苏总，如果您是想让少爷全权负责UNV的事务，那完全可以不调动少爷的职位，少爷现阶段是Yh国际事务部UNV专案组的总负责人。”
“您只需要让给这个专项案件小组新增一个目的就好了。”
白子华大概能猜到苏天言在想什么，这么多年下来，他是为数不多能模仿苏天言的思维进行思考的人。
他认为苏天言已经推演出了日用品领域的一些角斗和厮杀。
在UNV的商业改革方案推出以后，不只是金鸿集团可能有所动作，其他生活清洁巨头也可能会有所行动。
苏总把小澄调到UNV，应该就是想让小澄今后继续负责UNV相关业务，并且与金鸿集团等资本在这个领域进行商业竞争。
这才是职位调动的真正目的。
苏天言想到了商业领域所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是却忘记了他们最近已经频繁对苏澄进行了职位调动。
正如同苏天言在认识到自己犯病以后，他第一想到的是帝豪集团的商业版图有可能缩水。
其次想到的才是苏澄。
“苏总，我建议您停掉那些高深费脑的数学题，这个东西对您来说可能已经没有用了，如果再继续的话，可能会加速加重您的病情。”
以苏天言现在的状况，白子华不建议苏天言再思考一些复杂的事情了。
尤其是商业推演。
这个其实要比数学题更加费脑。
白子华甚至建议苏天言直接搬离上沪。
苏天言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再继续留在上沪。
“苏总，您要不直接去澳洲吧，我来安排，您先去静养一段时间，先看看恢复情况。”
前面的提议苏天言都接受了，但是搬离上沪的建议却遭到了否定。
苏天言对自己的病情有着深刻的了解。
这个病压根就没有“恢复”这么一说。
只有延缓。
“可是苏总，您这个身体状况……”
白子华欲言又止。
苏天言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的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正常，什么时候犯病。
犯病和不犯病，可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今天他已经丧失了身体的绝对控制权。
假设苏天言在不合适的人面前，或者不合适的场合进入另一个状态，那么他得病的事情立刻就会不胫而走。
但苏天言留下来的态度非常坚定，不容任何人质疑。
苏天言很害怕。
他怕自己这么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怕自己去了澳洲，在没有人汇报情况，就彻底忘记了接班人计划，甚至忘记有苏澄这么个儿子的存在。
所以苏天言必须留下来。
他要亲自看管这个苏澄这个臭小子。
“子华，今后你每天都来找我汇报一次。”
苏天言的眼神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
……
上沪。
叶黎陪苏澄在超市采购生活用品。
原本苏澄想去叶黎开的商超，但她那个地儿太远了很偏僻，车子装不了那么多东西，搬来搬去很麻烦，所以最后就近选择了距离苏澄住处最近的山姆。
两人谁也没提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情。
“你和你爸妈怎么样了？”
“还好吧，我跟他们说我在国外，有时差，所以平常也就不联系，他们也不知道我创业的事情。”
“钱呢？”
“隔一两个月给他们转一笔钱，按照老家的最低工资标准给的。”
“多少钱？”
“2000左右吧。”
“要我就一分不给。”
“不给？那我就得吃官司了。”
叶黎默默地叹了口气。
以她对父母的认识，绝对会到法院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