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士元静静地在一楼的主卧里躺着。
他的头颅深陷在崭新的枕头里，灰白发丝稀疏地粘在额头上。眼皮半垂着，露出浑浊的虹膜，像蒙着雾的玻璃弹珠。
鼻耳管从鼻孔延伸出来，在下颌处用医用胶带固定成别扭的角度，胶布边缘微微翘起。
房间里并没有像其他患有植物人的病人一样充斥着消毒水和粪便、流食的味道。
甚至尿液袋的颜色都是纯净的透明，没有任何沉淀物，显然是刚换的。
可能是因为经常系统性规范清洁，以及开窗通风的缘故，房间里的空气很清新。
苏澄观察到，张士元的双腿肌肉已经萎缩成枯枝状，膝盖骨突兀地支棱着，脚掌向外侧翻折。
小雨示意：“你们能帮我搭把手么？帮病人翻个身。”
苏澄和秦奋迅速放下手里的东西开始帮忙。
小雨还提醒：“请不要拖拽哈，用力抬起来。”
掀开被褥时，浸润着汗碱，蒸腾出咸腥的潮气。
张士元后腰皮肤呈现出不均匀的灰白色，几处暗红压疮渗着组织液。
褥疮。
也叫压疮。
准确来讲就是压迫性溃疡。
由于长期处于同一个姿势，导致人体的皮肤与外界较硬的物质发生相互作用的力，而产生缺血性坏死的一种疾病。
所以每一两个小时就要更换一次体位，移动时用软垫托起身体，避免拖拽与床单摩擦。
即便床上使用了气垫进行减压，但长期卧床的情况下压疮是不可避免的。
一个人可能有点困难，但三个人很容易的就帮张士元完成了翻身动作。
“小雨，他是什么时候出的事情呀？”
“嗯？你们不知道吗？”
苏澄是想对照，所以随便扯了一句谎：“我只知道个大概，不知道具体。”
小雨回答：“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我也是刚过来做护工。”
这句话立马就引起了苏澄的警觉。
“你才刚来吗？”
“对呀，才刚来两天。”
苏澄若有所思。
“那你知道他的治疗花了多少钱吗？”
“这个我就更不清楚了，应该要不少钱吧。”
小雨觉得苏澄有点奇怪，怎么一直问这问那的，她也不好一直透露雇主家的隐私，于是便找借口暂时离开。
“你们先坐吧，我要先去厨房准备饭了。”
小雨用手机定了一个90分钟的闹钟，等闹钟响了以后她就又要进行一次翻身了。
苏澄给秦奋传递了一个眼神。
这是两人工作时候产生的默契，意在拖延。
当苏澄使出这个眼神的时候，秦奋就明白了他现在应该做什么。
秦奋点点头，然后一边喊一边朝着房间外走去：“小雨，我来帮你吧。”
有了秦奋的拖延。
苏澄这才放心大胆的关上门，认认真真地近距离观察起了张士元。
张士元的手脚指甲都很干净，没有泥垢，也没有嵌入手指。
这些细节都能说明，张士元即便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干，都能受到精心的照料，根本不存在差三四十万手术费的事情。
而且从张士元的肌肉萎缩和手脚关节僵硬程度，以及身上的压疮来判断，压根不是近期才成为的植物人。
张士元卧床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苏澄保守估计三五年起步。
苏澄回头听了一下外面的状况，秦奋稳定拖延。
同时还观察一眼房间里并没有配备摄像头。
他这才放下心，上手更进一步的观察。
苏澄先是用手捏开下颌的骨骼，迫使张士元张开口腔。
鼻饲管反流的营养液在食管里发酵，张口的一瞬间就立即溢出酸馊味，混着喉头淤积的痰痂腥气。
苏澄急忙掩住口鼻，差点没把他恶心吐。
即便有那么多的证据，但苏澄还是要最后确定一下，张士元到底是不是真的植物人。
被老爹摆弄了一世，苏澄对一切表面上的证据都持有怀疑态度。
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