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东京的早高峰一如既往地拥挤。
电车车厢里,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们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
可即便拥挤到连转身都困难,依然有不少人将手中的报纸艰难对折,勉强摊开在眼前。
伴随着车厢轻微的摇晃,两名拿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盯着手里的《读卖新闻》头版,压低了声音交谈。
“看了吗?”
其中一人指了指醒目的标题《拒绝的理由》。
旁边的人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道:“看了。我本来以为,他拿了诺奖之后,今天肯定会穿着高级西装和首相在官邸里喝香槟,和那群高高在上的人混在一起。”
“结果他连文化勋章都拒了。”
先开口的男人自嘲地笑了笑:“昨天刚接到降薪通知,愁得一晚上没合眼。”
他盯着手里的报纸,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的释然:“本来觉得这日子烂透了,但看到北原老师居然没给那帮政客捧场……怎么说呢,看着上面那些人当众吃瘪,心里总算痛快了一点。至少,这世道还有人没把我们当傻子糊弄。”
商业街上的拉面店前,四十多岁的老板正蹲在紧闭的卷帘门前抽烟。
卷帘门上贴着大和银行的最后通牒。
隔壁烟铺的老板拿着扫帚走过来,看了一眼拉面店老板手里的早报,叹了口气道:“太田,今天还要去银行求宽限吗?”
太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报纸上那句“无异于背叛了那些在风雪中翻开我书页的读者”,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停顿。
片刻后,他把烟头在满是油污的地上按灭,然后将报纸仔细折好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站起身说道:“去。债肯定是要还的,店估计也保不住了。”
他拍了拍大衣上的烟灰,声音沙哑,却透着一丝释然:“这阵子,银行和上面那些政客只把我们当成急着清掉的坏账、随时能扫地出门的垃圾。我本来以为,连这种世界级的大作家,今天也会去跟他们碰杯喝香槟了。”
太田隔着大衣,轻轻拍了拍揣着报纸的胸口。
“但他没去。人家在全日本的报纸上说,他写的是我们的疼。”
太田呼出一口白气,眼神平静了不少,“既然连站在最顶上的北原老师都没把我们当破烂,我今天去见那些催收员,至少能把自己当个人看,腰板也能挺直一点了。”
去银行的路上,冷风依旧刺骨,但太田的步子确实比昨天走得稳了一些。
而此时,在大江健三郎的家里,几位日本文坛的泰斗级人物,正看着桌上的几份早报。
为首的大江健三郎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感叹:“拒绝被权力招安,有时候比执笔批判更需要胆量。”
“霞关那帮官僚,昨晚大概连表彰的通稿都拟好了,结果今天一早就被这篇声明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坐在对面的安部公房推了推眼镜笑着道:“权力最可怕的手段从来不是镇压,而是顺水推舟的‘表彰’。如果北原昨晚接了勋章,那么他笔下的苦难就会立刻变成内阁粉饰太平的工具。”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一个人独自面对霞关!”
村上龙看着窗外,连忙开口说道:“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北原岩当众掀了政府的桌子,固然大快人心,但也站到了官僚体系的对立面。
内阁明面上虽然不敢发作,但之前大藏省动用税务审查试图拿捏北原岩的旧事还历历在目。
既然财务上抓不到把柄,这帮政客背地里必然还会使出其他恶劣的盘外招,甚至是暗中煽动极右翼势力去进行抹黑与施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