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最好压在十五分钟以内。
只要这位被媒体捧上神坛的文豪，被国税局调查员夹在中间带出大楼，楼下那些记者自然会知道该怎么拍。
到了下午，就算伦敦那几位出版巨头和律师抵达港区，也只能面对一个已经卷入经济丑闻的日本作家。
到了那一步，北原岩再有名，也会先被“涉嫌偷漏税”几个字压住。
关口浩野很清楚这套手法的威力。
体制内想毁掉一个人，很多时候并不需要等到法庭判决。
只要画面够清楚，标题够刺眼，媒体就会自己把剩下的故事补完。
“国税局特别调查。”
“涉嫌海外收入未申报。”
“知名作家被带离住所。”
普通读者看到这些字，心里自然会生出怀疑。
哪怕多年后查无实据，名声上那道污痕也很难洗干净。
上一次，大藏省在一位拥有国际声望的日本人物身上动用类似手段，还是十二年前。
一九七八年，前首相田中角荣的洛克希德事件。
那一次，他们成功了。
从那天清晨被带走开始，田中角荣再也没能真正从那片阴影里走出来。
关口浩野想到这里，眼神更沉了几分。
北原岩当然不是田中角荣，可舆论毁人的方式，从来都差不多。
先把人从高处拖下来，再让所有人看见他狼狈的样子。
最后，真相反倒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
关口浩野抬起右手，准备向身后两名调查员下达破门指令时……
咔哒。
下一秒，大门从里面缓缓敞开。
只见开门的人，是坂井泉水。
她穿着一件浅米色薄毛衣，下身是同色系的棉质长裤，脸上没有化妆，长发松松搭在肩侧。
此时关口浩野站在最前面。
他身后，是十六名穿深灰色西装、胸口别着国税局身份识别卡的调查员。
这一刻，走廊里气氛瞬间凝固了起来。
可坂井泉水却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神色很稳，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抬高道：“请问，各位有预约吗？”
关口浩野闻言，顿时僵了半秒。
他预想过很多种开门后的场面。
北原岩慌乱地出现在门后。
屋里有人急着收拾文件。
甚至是对方拒不开门，给他们制造破门的借口。
可他没有想到，门后站着的会是这样一个女人。
安静、干净、平稳。
她的存在让关口浩野原本准备好的强硬话术，硬生生卡了一下。
不过这也只是一瞬罢了。
关口浩野很快调整表情，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份特别调查指令书，展开在坂井泉水面前。
“大藏省国税厅调查。”
关口浩野的语气恢复冷硬道：“北原岩先生涉嫌海外版税收入未申报，我们奉命……”
“在你继续往下说之前。”
这时，门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关口浩野的后半句话。
传出的话语是一口咬字十分清晰的日语，语调中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纯正英伦口音。
对方的音量并不高，也没有明显的起伏，但这种夹杂着异国腔调的精准日语出现在眼下的查税场合里，本身就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异样感，让关口浩野那套烂熟于心的官僚台词下意识地停在了嘴边。
“请先说明，你们这次调查的法律依据、授权范围，以及是否允许在外国版权代表在场的情况下，对涉及跨国版权合同的文件进行扣押。”
听到这里，关口浩野的眉头微微一皱，下意识朝门内看去。
然后，他看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位五十岁上下的英国男士，西装剪裁利落，姿态从容得像是在参加一场伦敦出版业晚宴。
单人沙发旁，一位金发女性戴着银边眼镜，膝上放着一只打开的红色文件夹。
茶几另一侧，还有一位面带温和笑意的英国男士，手边放着钢笔和笔记本，显然刚刚还在记录什么。
客厅深处，靠近落地窗的单人沙发上，端坐着一位年逾六旬的银发老者。
这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英国人面前，放着一只热气未散的瓷茶杯。
他仅仅是安静地坐着，神态间便透出一种常年浸淫于跨国谈判与法庭仲裁席所磨砺出的厚重感。
关口浩野立刻将眼前的面容与早间内部简报上的核心名单对上了号。
确认对方身份的瞬间，他原本笃定的执行底气不可遏制地往下沉去。
随后，克拉伦登爵士的目光越过玄关，落在关口浩野胸口的身份识别卡。
凭借着关口浩野方才的一番话以及胸前身份识别卡上露出的几行字，足够让一个经验老到的律师判断出他的职务层级。
克拉伦登爵士扶了扶金丝边眼镜，用流利的日语开口道：“东京国税局调查第三部。”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回关口浩野脸上。
“带队执行特别调查指令的，应该至少是副部长级别。”
“所以，你是关口副部长？”
听到这里，关口浩野的脸色微微一沉。
克拉伦登爵士只是凭着门口这几秒钟里能看到的细节，就把自己的位置判断了出来。
这种判断，比直接喊出自己的名字更让人不舒服。
因为这意味着，眼前这位英国律师从门打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观察自己的身份、程序和权限。
而此时自己手里这份原本用来压人的国税厅指令书，反倒先成了对方判断局面的材料。
“您手中的调查令，固然具备进入本土纳税人住所的效力。”
这时克拉伦登爵士继续说道：“但它显然不足以支撑你们去无差别查扣隶属于英国出版机构的版权副本、外汇结算单据，以及尚未敲定的跨国商业谈判底稿。”
说话间，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茶几上堆放的红色文件夹：“这上面涉及的商业权益，分别归属于企鹅兰登、费伯以及哈珀柯林斯。”
伴随着他的话音，坐在沙发两侧的玛格丽特与罗伯特等人适时投来审视的目光，詹姆斯更是直接翻开记事本，当着调查员的面记录下了当下的时间节点。
几分钟前，关口浩野还在盘算着如何利落地完成带走目标的标准流程。
但此刻，看着屋内这群备好热茶、摊开文件、甚至掌握自己身份的跨国高管们，关口浩野猛的意识到，这起单纯的税务核查已经被强行抬升到了国际商事纠纷的敏感层面。
此时克拉伦登爵士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的说道：“基于上述事实，如果您仅是依法核查北原先生个人的税务状况，请遵循正当程序允许其代理律师入场。”
“若您执意要逾矩翻阅那些涉外案卷，在您触碰纸张的瞬间，这便不再是大藏省内部的稽查指标，而是一场直接侵犯英联邦出版界核心利益的外交诉讼。”
这一刻，走廊里陷入了死寂。
感受到门内传来的庞大法务压力，关口浩野身后的几名组员不约而同地撤回了按在门框上的手。
而作为这场风暴绝对中心的北原岩，正端坐在客厅的主位上，一脸笑意的看着关口浩野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