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
还是从开头讲起吧。
那时我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是在一棵果树下,那时我太小了,所以没有记清楚那是一棵什么树。
当时,我以为我是一枚果子。
因为在我旁边也有熟透后落下来的果子,它们都静悄悄的不动,所以我也不动。
我就在那棵果树下呆呆的坐了三天。
后来实在是肚子饿,我才伸出手去捡起一枚落在旁边的果子。
我才意识到我跟那些果子不一样,我有手有脚,还会思考。
那真的不是一棵好果树。
它的果子又酸又涩,哪怕是成熟的果子也这样。
可它又确实诞下了我。
所以我这一生又酸又涩,早已经有预兆了是吗?
知道自己能动之后,我离开了那棵树。
树长在荒野之中,没有路,也没有方向,所以我漫无目的地走。
不过面朝哪里,哪里便是正前方——这是后来我在一个村里,一个老人讲给我的笑话。
老人的本意是跟我开个玩笑,因为他问我想去哪里的时候,我回答他哪里都行。
这个笑话不太好笑,可老人说这个笑话他曾经讲给另一个路人。
那个路人与我一样,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我听闻这世界上竟然有跟我一样无趣的人,便来了兴趣,我问清楚那路人离开的方向,然后追了上去。
老人在我身后喊着说那个女娃娃是两年前路过村子的,你现在去追又如何找得到呢?
我说我自有办法。
不久之前我就发现了,只要我握着一个食物,全心全意的想让它变得美味,那它就会吸引一些精怪鬼物等。
在我还不会与人交朋友的时候,这些精怪鬼物便是我的朋友。
虽然为他们制作食物很累,但是朋友就是这样一种关系,他劳累你却让你不再孤独。
起码是与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不会孤独。
可他们都有家啊……山野精怪有自己的山洞,哪怕是孤魂野鬼,也会有自己的凄凉坟头或者一个小坑。
我与他们交过朋友之后,总还是要离开。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要离开。
那是来自心里的声音,甚至比“心里”这个地方还要往里。
我不知道那个更深的地方应该怎么形容,我只是个没有魂魄的果子,我不能说离开的冲动来自魂魄,但假如我有的话……那应该就是魂魄的悸动。
所以我一路上招待着山精鬼怪,用食物跟他们换取消息。
“是不是有个女娃娃前两年路过这里?大概这么高,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模样,我在找他。”
“我只是觉得她可能也想认识我。”
“什么单相思啊,我们如果真的是一种人,应该是兄妹?也或许是姐弟……”
“这东西好吃吧?还想吃的话就好好想想,那个女娃到底是走左边还是走右边了。”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问,在一座小城里,我找到一个女孩子。
她脸上涂的乌七八糟,手里拿着一个烂了一半的苹果,站在乞丐窝里,好像个误入人群的小兽。
我走过去,问她:“你听过正前方那个笑话吗?”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我告诉那个老头,如果看见跟我一样的人就再讲一遍他那个笑话。”
她目光炯炯:“所以,你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是吗?”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笑眯眯的把烂苹果掰了一半给我。
“吃吧,我们这种人很难生病的,他们吃了烂苹果就要肚子痛,可我们能从烂苹果里吃出甜味来。”
我接过那一半烂苹果,咬了一大口,确实甜。
她看我吃的开心,于是也笑。
如果一直有这么甜的苹果吃,谁会愿意品尝酸涩的人生呢?
等到我们吃完那个苹果,她问我的名字。
我在进乞丐窝前,在街边茶馆里吃了一碗面,有个说书先生正在讲一部叫做《山北奇丐汪剑通》的故事。
所以我顺口说到:“我叫汪通。”
她便笑嘻嘻的跟我走了,从此我们兄妹相称,她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汪露。
她说,一生如果跟露珠一样短暂其实也很美好的。
在晨光下闪耀,然后无声无息蒸发掉,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也不影响任何人。
像我们这种人,如果能够这样的话,也是一种幸运了。
我当时还不懂她说的这些,只以为在这个孤独的世间找到了亲人。
自此天下之大,我们两个尽情游历,便是天下最自在之人。
我们去爬了华山,山峰高绝,可我们都不害怕,互相搀扶着爬上了山巅。
“哥,华山这么高,为什么人都要爬上来呢?”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上来看看。你呢?”
“你想上来看看,我才上来的。”
我们去看了鄱阳湖,大泽氤氲,我们找遍了整个湖畔,也没找到传说中隐居的仙人。
“哥,你找仙人干什么,要是他们想把我们关起来给他当奴仆怎么办?”
“那我就给仙人喂马,你来给仙人讲笑话。然后仙人出门的时候我们就逃走,把仙人的故事讲遍人间,让凡人来烦死他。”
“哥……你真这么想的么?”
“哎呀,跟你讲笑话。我是想跟仙人学艺,这样我们就能保护自己了,再有那些修行者来抓我们,起码要反抗一下。”
“我们还是别反抗了,我们只要能逃跑就行。”
我们还顺着长江一路向西,想要找到长江的源头在哪里。
“哥,你看那个钓鱼的白胡子老头,他是不是杆子上没有鱼线,也没有鱼钩?”
“好像是的,我们过去看看。”
“我不敢,我害怕,他不会跟那些人一伙儿的吧。”
“没事,钓鱼的人一般没什么坏心眼,他们喂饱的鱼比钓起来的鱼还多,都是大善人。”
“呦呵,稀奇稀奇真稀奇,老夫活了一辈子终于见到传说中的妖胎,竟然还是两个。”
“你们竟然兄妹相称吗?”
“哈哈哈哈,你们两个真有趣,妖胎不代表你们就是什么坏种,这只是个名字而已。你们如果不爱听的话,我可以叫你们灵胎。”
“那我就给你们讲讲,妖胎到底是什么……”
那次从长江边上告别那个老头,我跟妹妹才知道,妖胎不是那些修行者口中的天地邪物。
我们就是万物生灵的一种,我们生来也拥有享用天地辽阔的权力,我们就是生来自由的。
那些修行者不过是看上了我跟妹妹的天赋神通而已。
我有些伤心,我跟妹妹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可那些人却都欺负我们,仅仅是因为我们从树上掉下来从鸟窝里爬出来,还带着对他们有用的天赋神通吗?
可妹妹却好像无所谓的样子。
我问她为什么不太在乎。
“哥哥,人就是这样的,他们会因为鸟的羽毛漂亮,叫声好听,就把它们抓来关进笼子里。”
“何况我们两个还挺有用的呢?”
“我们没有错,是他们错了。”
可是妹妹啊,我们没有错,这又有什么用呢?
我们没能找到长江的源头。
后来我们两个到处乱晃,变来到了广州。
这里是个花花世界,有洋人带来的新鲜玩意,有各种各样的水果,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教派。
“哥,他们信的都是些什么啊?”
“我也不太懂,这可比白莲教那些乱多了。”
“哎,哥,我觉得我要是去骗他们,就说你是个在世间行走的神,肯定能把你捧成这边最厉害的教派头子!”
“哈哈哈,当然,小露你最厉害了。”
“嗯……”
“这……”
“哎!!!”
“呀!!!”
“小露你千万不能在人前暴露你的能力,不然让这些野神教派的人知道你有这本事,肯定要来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