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那个戴着恶鬼面具的长老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问道:“教主,潜龙在渊已断龙首,不知您方才让那几位启动的,又是哪个阵法?”
然而教主却依旧对他视而不见,只是负手而立,站在山顶,目光复杂的眺望着山下匍匐的十万信徒。
他身形一动不动,但这些长老终日与他相处,多少还是看出了一些不对劲。
教主……好像有些紧张?
他身上的那层黑布,似乎都在微微抖动。
难道……难道素来风轻云淡的教主,竟然是因为激动而浑身颤抖吗?
长老们其实只猜对了一半。
教主确实在颤抖,只不过,那并非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是因为……恐惧。
他恐惧自己刚才下达的那个命令。
恐惧即将发生的事情。
恐惧那个由他这位教主下令、一车一车积攒材料、今日终于布置完成的庞大阵法。
最令他恐惧的。
是那个阵法启动所代表的含义。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便再无回头之路。
远处齐道山上,那青袍身影与道尊、佛陀两座圣人石像的战斗仍在继续,然而教主却连看都不再看一眼。
他凝视着山下的十万信徒,良久良久。
最终他竟像是做贼一般,极其短暂的抬头瞥了一眼明净透亮的天空,然后迅速低下了头。
“今天……本来应该是个好天气。”
教主的话音未落,自四面八方,便有无边无际的黄气、白光、青芒、赤虹等各色异象冲天而起。
最终所有的颜色,所有的异象在天空中汇聚交融,化作一道巨大无比的漆黑天幕。
这天幕罩在众人头顶,将十万信徒全部罩在其中。
那漆黑的天幕初看上去似乎并无异常,但若是放出神念仔细感应,便能从中察觉到这世上最为深厚,最为纯粹的恶念。
那些恶意里,充满了令人不堪入目的污秽之思,甚至能直接污染人的神念。
神道天中一位以神念著称的长老,仅仅是将神念在天幕上多接触了片刻,识海中便立刻浮现出包罗万象的恐怖幻觉。
幻觉之中,无数赤裸的男男女女在疯狂野合,再定睛一看,那又并非什么男男女女,分明是一个个长着七手八眼的怪物!
他强行稳定心神,将这层幻觉击溃,然而下一刻,识海中又浮现出森罗地狱的景象:千千万万的恶鬼在刀山火海中挣扎,朝着他伸出枯槁的手,想要将他一同拽入地狱最底层。
这长老察觉到不对,当机立断,以壮士断腕的大毅力斩断部分神念,想要强行与那幻觉分割。
然而那些幻觉却如附骨之蛆,根本无法摆脱。
当他从那森罗地狱之中爬出来时,眼前便又出现了无边无际的花海。
花海之中,群芳争奇斗艳,异香扑鼻。
然而他却没有丝毫欣赏的想法,因为若是仔细看去,那每一朵花的花心便是一个血淋淋的内脏。
心肝脾肺肾……每一个看起来都那样美好诱人……
当他好不容易从那片花海幻觉中解脱出来时,却惊骇地发现,一抹天幕中最为邪恶污秽的气息,已然悄无声息种植在自己的丹田之中,正随着他的周天灵力运转,缓缓感染全身。
长老尝试了数次,都无法将那漆黑的邪恶气息驱逐出体外。
他抬起头,看向教主的背影,颤声问道:“教主……你究竟……让那些人,发动了什么阵法?”
终于,教主缓缓回过身来。
可是他的脸庞依旧隐藏在黑布之后,声音依旧是那副雌雄难辨的腔调。
长老们无法分辨他话语的真假,但此刻,他们宁愿教主说的是假话。
因为教主只是冷冷说道:
“其实那不是阵法。
只是说它是阵法的话,我心里会比较容易接受一些。
因为它的本名,听起来十分骇人。
我第一次听到我要将它带到人间的时候,表情与你现在一模一样。
它叫……修罗鬼狱。
此时,十万鬼血修罗正隐在天幕之中,等着降临到你们身上。”
那长老咬紧牙关,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滚而下,声音嘶哑:“鬼血修罗?十万?你是说……将十万活人聚在此处,是为了将他们作为修罗种子吗?”
教主点了点头,说道:“不只是十万生人,祭品里还有十万恶鬼和十万妖魂。
恶鬼的气息比较显眼,所以封印他们的法宝,一直被我藏在大殿渊中雾的帷幕后面。
至于那十万个妖魂……本来是不够的。
不过诸位长老,多谢你们多年来与护法们四处除妖,硬是在天南之地为我凑齐了。”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位长老怒喝一声,祭起法器,朝着教主攻了过去:“诸位长老!这奸贼在我神道天数年,从来没有一日对我等坦诚过!
今日他说了实话,却是要取我等的性命!
绝不能放过他!今日便是拼了一死,也要将他留在此处!”
然而诸位长老的攻击尚未及身,那教主黑袍一卷,整个人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山顶之上,无影无踪。
……
齐道山现世之后,那潜龙在渊自然也无法再阻止山中人向外张望,齐道山与外面的世界,从此再无隔阂。
因此崔九阳与山上所有人,都清晰地看见了远方那片笼罩住群山的漆黑天幕。
那天幕所散发出的浓郁邪恶气息,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也让齐道山上的人们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而崔九阳对那道天幕的反应,更是夸张。
哪怕此时道尊与佛陀的攻击依旧未曾停歇,崔九阳却也来不及管了。
用剑勉强抵挡住攻击,他捂住胸口,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半仙之体怎么可能会干呕?
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那天幕的瞬间,一股压抑不住的厌恶、愤怒与恶心,便从心底狂涌而出,仿佛那天幕是他必须要消灭的东西一般。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南海。
将山连山填进海眼,正端坐在孤峰之上进行镇压的崔成寿,似乎有所感应。
他回过头,向北眺望天边,眉头缓缓的皱了起来。
“竟然是修罗鬼狱么……那小子行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