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学生在暂时找到的落脚之处安顿下来。
他们在整理随身行李时,意外地从包袱中翻出了一团沉甸甸的布兜。
这让他们十分疑惑,因为他们谁也不记得自己把这个布兜装进行李里。
小心翼翼打开一看。
布兜里,竟然整整齐齐卷着足足四十九块大洋!
白花花的银元在昏黄的油灯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他们将大洋拿出来在桌上码好,又展开那块包裹大洋的粗布兜,对着油灯仔细辨认。
只见布兜的角落里,写着几个字:
“船上一谈,崔某颇为受教,同时也深感惭愧。几枚大洋,且作新中国的建设经费。”
王尽善与俞秀柏对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激动。
客船之上,萍水相逢,来去匆匆。
就算现在想把这钱还给那位崔大哥,也根本找不到他的人影了。
而他们的激动不是见钱眼开,甚至也不是为将来的事业有经费而激动。
他们是觉得,有人认可他们的想法,有人有赞同他们的努力,有人认同他们的志向!!!
想想,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仅仅因为船上的一番谈话,便认同了他们的理想,并愿意无私提供帮助!
这种精神上的支持,远比这四十九块大洋本身,更加珍贵!
今夜……无眠了。
于是王尽善与俞秀柏在夜半时刻,按奈不住心中的激动,铺纸研墨,一人执笔,一人举着油灯照亮,认认真真的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崔九阳,山东人士,于上海捐活动经费,四十九块大洋。”
这张名单在随后的十几二十年里,跟着王俞二人走遍大江南北,甚至传承给了其他人,作为重要的档案进行保管。
上面的字迹越来越长,名字越来越多,纸也越来越旧,滴上了灯油,晕开了墨迹,甚至染上了血迹……缺损许多。
但终究保存了下来。
……很多年后的某年,一个呆头愣脑的小学生,混在班级队伍里参观红色纪念馆,旁边一个同学兴奋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哎,九阳,你看那个捐赠名单第一行,是不是那人也叫什么九阳,就是姓那里破损掉了,看不清姓什么。”
那小学生吸了下鼻涕,抬头看着那个长长的名单第一行,心想:那个九阳有四十九块大洋,真多啊,不像我,出门前我妈就给了两块钱,一会儿看看能不能买个雪糕吃……
当然,满脑子的雪糕也让他忘了去看介绍栏里那两个他应该有印象的名字。
……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随着隐约传来的歌声渐渐远去,崔九阳与李明月乘坐的海船,缓缓驶离了上海港,踏上了继续南下的航程。
这艘船隶属于英国的太古洋行。
与此时中国轮船招商局下属的那些船只不同,太古洋行所运营的船只,大部分都颇为豪华,设施先进。
为了旅途方便和安全,崔九阳干脆包下了一个豪华的包间。
反正钱也是从码头洋行保险柜里捡的。
毕竟他身上的钱,都给那两个热血学生了。
这艘船并非直接驶往广州,而是会沿着中国东南沿海,依次停靠宁波、厦门、汕头、香港等港口。
最终,他们需要从香港换乘内河船只,沿珠江逆流而上,才能抵达广州。
这是一段漫长的旅程。
视海上风向和气候条件的不同,快则七八天,慢则十多天才能抵达香港。
此时,距离老天爷规定的一个月期限,大概还有十五天。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看上去应该还来得及。
所以,崔九阳倒也不怎么着急,享受一下这难得的度假时光。
不得不说,太古洋行的英国人确实很会经营。
他们将这艘海船装饰得如同海上宫殿一般豪华。
甚至在这寸土寸金的船上,还专门开辟出一处巨大的空间作为宴会厅,供船上的富绅名流们社交娱乐。
而仅仅建设宴会厅,还不足以完全展现他们精明的经营头脑。
傍晚时分,一位穿着讲究、打着领结的服务生,彬彬有礼挨个敲响了豪华包间的门。
他恭敬奉上了与包间中人数相等的烫金邀请函:“先生,今晚在宴会厅中将举办一场盛大的舞会。”
“所有豪华包间的客人都可以免费入场,不仅有精彩的歌舞表演,还有来自法国的红酒品鉴活动,恭请您和您的女伴大驾光临。”
崔九阳接过邀请函晃了晃,随口问道:“哦?还有这种好事?那若是不免费,这票要卖多少钱一张啊?”
服务生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解释道:“先生说笑了。若是您船上有朋友想要一同入内,您手中的每张票可以额外携带一位同伴。”
“不过,若是您的朋友较多,那就只好按照规定,收取每位两枚大洋的入场费了。”
崔九阳闻言点点头,心中暗道:这英国人做生意,果然精明。
能在太古洋行的船上包下豪华包间的人,自然不会在乎区区两枚大洋。
他们在乎的是上流社会的面子。
而且出入这种高端社交场合,很多时候能为他们带来意想不到的商业机遇或人脉拓展。
至于那两枚大洋的门票,便是向一些野心家收取的了。
一艘船再大也只是船,待在无聊的豪华包间,大佬们必然会有大部分去参加这场宴会。
而野心家们只需要花两个大洋便可以入场见到大佬们并与其交谈。
这是一个混乱的年代,而混乱同时也意味着机会,所以这也是野心家最为活跃的年代。
太古洋行用一间宴会厅,让这些豪华包间的大佬,极有可能下次再乘上他们洋行的船。
也为未来的大佬、如今的野心家们提供了完美的社交场合,同时还挣了他们额外的两块大洋。
这宴会,崔九阳自然是没什么兴趣的。
但架不住身边有一位好奇心旺盛,从没见过这种热闹场面的兔妖姐姐。
李明月怎么可能放过这种新鲜事?
晚上,李明月偷偷观察了来往豪华包间走廊中那些时髦女郎的装扮后,心念一动,将自己的衣裙也变成了一身款式新颖的藕粉色连衣裙,倒给她这关外野兔添了几分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韵味。
崔九阳则依旧是那身万年不变的青布袍,与这奢华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两人并肩朝宴会厅走去。
崔九阳歪过头,看着身边焕然一新的李明月,啧啧称奇:“师姐,这是入乡随俗了?这身打扮倒是跟那些时髦女郎穿的衣服差不多。”
李明月轻轻转了个圈,裙摆飞扬,脸上带着一丝得意:“只是不想太招眼罢了。入乡随俗,没什么不好的。”
崔九阳做了个鬼脸,嘿嘿笑道:“师姐,就你这模样、这身段儿,想不招眼,那太难了。”
李明月被他夸得俏脸微红,心中却是欢喜,干脆主动伸出手,一把挽住了崔九阳的胳膊,模仿着那些洋派女子的姿态:“我看她们都是这么挎着的,没错吧?”